女秘書不敢還嘴,雖然她因為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而又具有一副高挑的身材,是先後幾任秘書中最被張大康看重,又比較喜歡的一位。
這時,剛才兩位副經理中的一位匆匆走來說:「已經給我方談判人員打了電話,向他們說明了您的意圖。」
「很好。」張大康答道,並從女秘書手中拿過那份修改過的記錄稿遞給那位副經理,「你看看。行不行」
那位副經理認真看完後說:「好啊。很有必要。」
張大康立即說:「那這件事就交給你辦了。我馬上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貢志和把貢志雄搞回楓林路十一號時,已經等得非常焦急睏乏的修小眉和貢志英聽到他倆乘坐的計程車響,便立即跳起,向大門外跑去。
貢志雄遲遲不肯下車,僵持了好大一會兒,卻又突然衝下車,怨憤地大步向大門裡走去。修小眉、貢志英想上前勸慰兩句,被貢志和使了個眼色制止了。
貢志雄直接上了二樓,進了父親的書房,他剛想撞上門,被搶前一步趕到的貢志和一把擋住。他再也無法忍受,滿臉漲得通紅,衝著貢志和嚷道:「貢志和,我可從來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眼眶裡燃燒著的是溼潤的無奈的怒火。貢志和沒馬上回答志雄的責問,只是去關上房門,又拉過一把椅子,示意貢志雄坐下。貢志雄雖然仍很憤怒,更不想坐下,但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貢志雄燒著煙,好似來了癮頭的煙鬼,「如飢似渴」般地深深地吸了那麼一口。
貢志和突然一把抓過貢志雄總是隨身帶著的真皮手包。貢志雄跳起要護它,但已經來不及了。包已經讓貢志和抓去了。由此,再一次證明,在貢家兄弟姐妹中,不僅學歷數貢志和最高碩士學位,身手也要數他最為敏捷。貢志雄當然只剩下氣急敗壞、幹噎著的份兒。貢志和就像是老貓玩弄被自己抓住的一隻小老鼠似的,先在手裡掂了掂那隻真皮手包,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啟拉練,把包裡的東西逐樣地取出,一一陳放到桌面上。新款手機、漢字尋呼、ibm掌上電腦、高檔mp3隨身聽、純金鑰匙練……最重要的當然是一本軟羊皮做的錢夾,純黑,瘦長,高雅,含蓄,頗有皇家淑女風範。但開啟一看,卻熠熠耀眼,只見裡面滿滿當當地插放著兩排「金卡」,除了常見的幾大商業銀行的信用卡外,剩餘的便是高爾夫球俱樂部、跑馬場和五星級鄉村俱樂部使用的會員卡。這些會員卡價值不菲,每一張可能都要花費十萬或十幾萬「rmb」才能辦得下來。
「都是張大康給的張老闆出手不凡,待你不薄啊。」貢志和挖苦道。
貢志雄不無有些尷尬,忙探過身去,把那些東西從桌面一糊拉,全歸進手包。
「你在恆發扮演了個什麼角色」貢志和問。
「什麼角色。哼,我還能扮演什麼角色」貢志雄冷笑著,隨手把手包一撇,將它遠遠地撇到書房一角的一張摺疊沙發上。
「你想去跟張大康說什麼你小子唯恐天下不亂」
「我的二哥哎,天下正在大亂。已經大亂。不是我貢志雄唯恐不唯恐的問題爸在省委常委會上親自拍板決定,把大山子搞成一個新型的工業開發區,他前前後後投入了幾十個億。兩年過去了,開發區除了修了幾條路,架了幾條高壓線,可以說什麼名堂也沒搞起來。幾十個億啊,可以說捅了個天大的漏洞。中央不會饒了他的……」
「爸跟你說過無數次,讓你不要介入大山子的事,更不要跟恆發公司那個姓張的傢伙絞在一塊兒」
「爸也跟你說過無數次,讓你老老實實在省社科院做點學問。你聽了嗎你這一階段神秘兮兮地在幹啥呢省社科院的人說,你有好長時間沒去那兒上班了……」
貢志和搖搖頭,嘆了口氣,一邊起身去父親書桌上的紫檀屬花梨木雕煙盒裡取那種特製的小雪笳,一邊想反駁,便聽到門外有人驚叫了一聲:「電話」著實讓他也吃了一驚。
原來他跟著志雄進了這書房並把門重重地撞上以後,小眉和志英兩人就挺不放心地跟上樓來,怕他倆又「打」起來,一直在房門外擺下「隔牆有耳」陣,細細「監聽」著。客廳裡那部專用保密電話機驟然響起時,讓她倆心驚肉跳了一陣。那電話是專線直通。在省內,只有幾個常委和軍區、公安、安全等幾個跟處理國家重大緊急事件有關的強力部門領導使用;在省外,便只有直通中央了。它在這一刻響了起來,打這個電話的只有貢開宸本人。她倆忍不住地叫了一聲後,便衝下樓去。果然是貢開宸電話。他告訴她們,一個小時後,飛機準點從北京起飛。他要回k省了。
九、再去拜謁天安門
準確地說,貢開宸乘坐的那輛黑色大奧迪車此時剛駛出中南海的西南大門。他讓秘書郭立明先把自己要回k省的訊息打電話通知了省委辦公廳,然後才親自給小眉打了這個電話。車出中南海,沿著那道威嚴肅穆、由於太古老而經常需要修繕上色的紅牆平穩地往南行駛,出府右街街口,從中共中央宣傳部那幢古色古香的辦公大樓一側往東拐,便駛近了天安門廣場。貢開宸輕輕對司機說了句:「繞一繞。」司機會意,便從容減速,拐彎,離開了照直去機場的那條大道,向廣場一側的大馬路馳去。這也是貢開宸的一個習慣:每回進京開完會、辦完事,臨走前,總要讓自己的座車繞天安門廣場走一圈兒。他並不忌諱這樣一種說法:朝拜。那是他正式被任命為k省以後,第一次赴京參加中央工作會議。也是很急。大概是正式任命下來後不到兩個星期吧———這是什麼樣的兩個星期啊:卸任。接任。各種彙報。各種會議。各種人來敲門。各種內部情況、請示報告一摞一摞地堆放在辦公桌上。都是最緊急的、最重要的、最刻不容緩的……都是最需要您知道、處理、圈閱、批示的……每天幾乎只能睡三四個小時。到臨飛北京前的那天晚上,剛從kk河工地上趕回來,便去聽取省文化廳和廣電廳的聯合工作彙報。會議結束,已是凌晨兩點多鐘了。焦秘書當時那位秘書姓焦卻來告訴他,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教師要見他。他愣了一下,嘿嘿一笑道:「這個時候年近七旬的一位老教師要見我我說焦秘書,你沒弄錯吧你知道,現在有幾個點了」不一會兒,焦秘書果真把一位年近七旬的老教師帶到了他面前。這位老教師果真在樓下大廳裡等了他整整一夜。他上前仔細一看,認識。多年前在山南縣當縣委書記的時候,結識的一位「老朋友」。山南縣城關中學歷史教員,縣政協常委。一位生性散淡而又博學的「奇士」,專習盛唐和晚清史。上課從來不帶課本或講義,只是把身子往講臺上一靠,雙肘支在臺面上,便侃侃說去。貢開宸推薦他進縣政協,還真費了點勁兒。費勁之處不在政協的領導同意不同意為他申報委員身份,而是老人本人不願意當什麼「委員」。老人家裡掛著他自己書寫的一幅七尺中堂,敬錄的是韓愈弟子李翱的一首自述詩,詩云:「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山水在瓶’。」老人聽說貢開宸榮任省委第一把手,早就想來跟他說說話。那天晚上他給貢開宸帶來兩個封面封底都用深藍色棉布粘糊成的摺子。一個摺子裡抄錄了曾國藩日記中的一段話,並無新意,也就是「為政之道,得人治事二者並重……」云云之類的陳詞老調。另一個摺子則從《資治通鑑》裡抄了一個故事。那故事講的是唐僖宗中和四年七月,黃巢起義失敗,有人砍下黃巢的腦袋獻給僖宗,一併獻上的還有黃巢家人的「首級」和他的一群「姬妾」。為避戰亂而逃到四川的僖宗在成都羅城正南門城樓上收下這些「貢品」後,責問那些「姬妾」,你們都是大唐勳貴的子女,「世受國恩,何為從賊」姬妾中一位為首的答道,國家以百萬之眾,都沒擋住黃巢的進攻,而「失守宗祧,播遷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於何地乎」僖宗不再追問,強令將她們斬首。城裡的人都挺可憐這些女子,紛紛拿酒來給她們喝。大多數姬妾這時都「悲怖昏醉」了,唯獨那個為首的「不飲不泣,至於就刑,神色肅然。」貢開宸看完這個故事,心裡自然有相當的感慟和感慨,但不免有一點不快。他暗中覺得,老人不惜奔波數百里,苦等大半夜,拿這麼一個故事來「教育」他,似乎有一些「南轅北轍」,「張冠李戴」,不得要領。在隨後的寒暄中,老人得知貢第二天一早就要趕去北京,忽然又鄭重地提醒他,此行無論如何要擠出點時間到天安門去轉一轉。貢開宸這時再也忍不住了,失聲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去北京。」老人卻正色道:「你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貢開宸了。以‘封疆大吏’之身,再去拜謁天安門,你會獲取另一種人生感悟的。」貢開宸笑道:「假如我獲取不了你說的那種‘另一種人生感悟’,那又怎麼樣」老人不說話了,神色漸漸黯淡,只呆了一會兒,便弓著腰,索索地收拾起他那個老式的人造革手提包,苦笑著長嘆了口氣道:「那……那也只能那樣了……」便堅拒了貢開宸已經給他安排好的賓館住所,悚然告辭。
但那回離京前,他還是去「拜謁」了天安門。沒想到,果然如老人所說,對於天安門,他雖然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第一次以統領七千萬人大省的第一把手的身份,去接近它,再一次踏上這個每一寸地磚上都曾灼燒過、並正凝聚著中國歷史大部意味的廣場時,他胸臆間猛地湧出一種難以名狀的超升的感覺,一種呵壁問天的衝動……又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凝重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