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省委書記 陸天明 第1頁,共1頁

一向謹慎有餘的他,鼓起千百倍勇氣,要犯一次自己人生的大忌,做一件自打來到貢開宸身邊後從來也不會做、從來也不敢做的事情:干預一下這位省委一把手的一次重大決策———他要力諫貢開宸,讓他千萬不要去主動請辭。

郭立明是在一個很偶然的情況下,得知貢開宸已經向中央寫了請辭報告的。那天,他是在清理字紙簍時,發現了貢開宸扔棄的那份最原始的請辭報告草稿的。一開始,他並沒有把它當一回事。因為,他跟省委大樓裡的每一個人一樣,絕對不會相信,生性剛強、並歷來自信的貢開宸竟然會「主動請辭」。完全不可能嘛。貢開宸頭腦裡即便也會偶而冒出這種想法,充其量也是一時性起,說說氣話,發洩一下,而已而已。但後來,一再地在字紙簍裡發現此報告不同稿本的「殘片」,經過仔細比照,「研究」,他看出,書記是在反覆修改著這份報告,精心地運作這件事,他才漸漸地把它當真了。但他還是不相信,到最後一刻,貢書記真的會向中央呈遞這份報告。一直到今天下午七點左右,貢書記的大兒媳修小眉打來一個電話,才使他確信,這一回貢書記是真要提辭呈了。那時候,他們已經準備要去機場。修小眉問,出什麼事了郭立明說,沒什麼事啊。修小眉追問,真沒出什麼事郭立明反問,你覺得呢修小眉遲疑了一下說,沒出什麼事,他為什麼要我馬上把全家人都召集到楓林路十一號貢開宸的住宅小院,並下達了嚴格的禁行令:在他回到k省前,不許家人隨意離開楓林路十一號外出活動。特殊情況者也不得例外。一定要外出者,必須獲得他本人或修小眉的批准。但他又告訴修小眉,在他赴京期間,家人中不管是誰、以什麼事由向她請假外出,她都不要准許。否則,便拿她是問。聽修小眉這麼一說,郭立明心裡一緊,嘴裡卻只是漫聲笑應道,是嗎那貢書記對你們可就是太嚴厲了。

「我爸他真的沒事」修小眉的聲音中已經帶上許多不安和憂戚的成分了。「他……他真的要被免職了」從她嘴裡突然崩出關鍵的這一句。

「免職開玩笑。誰跟你傳這個謠」郭立明竭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你真不知道」修小眉的聲音開始發抖。

「誰說的告訴我。」郭立明嚴肅起來。

「……」修小眉沉默著,從電話裡傳來她粗重的喘息聲。又過了一會兒,她說道:「我看到……看到他寫給中央的那份辭職報告了……」

「你怎麼看到的」郭立明追問。

「……有三四天了吧……那天晚上我上楓林路十一號給他送藥……你知道的……最近他血壓不太穩定……睡眠也不太好。我又不太放心你們省委大樓門診室那兩個實習大夫,所以,總是從我自己的醫院裡取一點藥給他送去……我趕到楓林路十一號,不算晚,九點來鍾,到他房間,就看見他正歪坐在那把舊的藤躺椅裡睡著哩……最近他有這個毛病,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總要打一會兒瞌睡。這個「新變化」郭立明也發現了。然後,精神特別昂奮,可以一直工作到後半夜。我走進房間,發現有兩頁古代樣式的信紙從躺椅的扶手上掉在地板上……」

「就是那份辭職報告」郭立明問。他有點著急了。因為去機場的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你知道」修小眉略感意外。

「我不知道。修大姐,請抓緊時間,說最重要的:你究竟覺察到了什麼要我做什麼」

「……等我彎下腰,把那兩頁信紙從地上揀起,他就醒了。見我拿著那兩頁信紙,他顯得特別緊張,就一個勁兒地追問我,到底看了沒有;還一再告誡我,不管我看到什麼,都不許跟任何人說。我告訴他,我什麼也沒看。實際上我是看了。信寫得很短,也就三四百字吧,意思非常明白,就是要為k省發生的一切承擔他應該承擔的責任,辭去一職……今天,也就半個小時前吧,他又打電話給我,一是吩咐我召集家人,再一個就是叮囑我,在他從北京回來前,不能對任何人說起這份報告的事。我問他,這次去北京最主要的是談他的辭職問題嗎他批評了我,說這種事不該我問。我說這麼多年,我一直是非常聽話的,從來不過問家政以外的事,但這一回希望他能冷靜一點,慎重考慮這個辭職問題……我沒把話說完。我害怕他會像以往那樣,只要聽到我們這些子女對他工作方面的事發表言論,就會扯著嗓門打斷我們的話……但今天他沒有。我停下後許久,大概有半分鐘,也許都有一分鐘,他居然一直保持著沉默,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說了聲,‘在我回來前,替我管住志和、志雄他們……就這樣吧……’放下了電話……」

「情況我知道了。你看……你看……要我做點什麼」郭立明拿起出差應急時用的公文包,急切地問道。

「勸勸他……勸勸他……真的去勸勸他……」說到最後一句時,修小眉顯得異常著急。

四、貢家子女

飛機起飛後不久,一場不大不小的秋雨在厚厚一層濃淡不均的雨雲的挾帶之下,直撲k省省城。雷聲是遙遠的。閃電也只在地平線上輕撫生長在崗地上的那一片片熟透了的紅高粱和黃玉米,並對生硬而嵬峨的高壓線鐵塔發出間歇的警告。這時,地處省城東北角高幹住宅區的楓林路十一號———貢開宸的家,人稱「貢家小院」裡,正聚集著一場不似「風暴」卻勝似「風暴」的「風暴」。

貢開宸有三個兒子,貢志成、貢志和、貢志雄,一個閨女,貢志英。還有兩個非貢姓子女,兒媳修小眉和女婿佟大廣。四個貢姓子女中,只有一個是他親生的,那就是老大貢志成。貢志成,軍人,修小眉的丈夫,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的高材生,國防部某科研所一個尖端武器設計組的重要成員。熟悉貢開宸的人都知道,在所有這些子女中,他最看重的便是這個老大。實事求是地說,讓他這杆感情的天平發生如此傾斜的,還不是血緣關係起了主要作用。這一點,貢家所有的子女都承認:爸爸之所以喜歡並看重大哥,主要還是因為性情、氣質和政治品格所致。在這些方面,大哥跟老爸太相像了。他們的追求太一致了。還有一點,其實也是貢開宸非常看重的,那就是老大長得非常像他。拿他年輕時的照片來和現在的老大對照,活脫脫一個「全選」程式裡的「複製」。有一位跟他二十多年未曾謀面的老同事去北京辦事,在國防部大院裡,見著志成,就憑著他一副長相和眉目間的那股神情,忍不住走上前去問;我能冒昧地打聽一下,你認識不認識一個叫貢開宸的人你是不是他的兒子幾乎沒有什麼時間跟身邊的人拉家常的貢開宸,卻常常會在難得一遇的時機中,「不厭其煩」地給他們講這個「段子」,講完後,還會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而共生在這些笑聲中的「自豪」和「得意」,常常是壓抑不住的。但非常不幸的是,幾個月前,志成在一次武器試驗的重大意外事故中犧牲。訊息傳來,家裡所有人都趕回來安慰貢開宸。吃罷晚飯,不知誰提出陪爸爸看一會兒電視,意在調劑一下過於沉重和傷感的氣氛。沒曾料想,那一天電視臺正播著《毛澤東和他的兒子》。這邊也不巧,一開啟電視機,就上了那個頻道,而且正播到從朝鮮傳來訊息說,毛澤東的兒子毛岸英犧牲了。當時,所有在場的人一下都緊張起來,非常尷尬,非常難受。家人一方面怕貢開宸觸景傷情,再受刺激;另一方面也怕他因此產生誤解,以為家裡人故意拿毛澤東的範例在「教育」他,而產生逆反心理,大發雷霆。貢開宸輕易不發火,但一旦發火,就非常可怕。屆時,你完全可以想象火山噴發的情景,那種要毀滅一切的洶湧,那種勢不可擋的灼熱,那種帶著濃煙帶著火光帶著嘯叫的地動山搖天崩地裂……當時,老二貢志和和小兒子貢志雄幾乎是不約而同地趕緊從沙發上折起身,向遙控器伸過手去,搶著要去換臺換頻道。

「別動。」

這時,從父親胸腔的深處,悶悶地發出了這個單調而不容違抗的聲音。於是,他倆忙縮回手。其他人也立刻屏住了呼吸,不知道緊接著會發生一場什麼樣的「地震」。但都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服從」和「聽話」,千萬不能再火上澆油……但幾秒鐘過去了……又過了幾秒鐘,等來的卻是讓他們更為不知所以的寂靜,一種茫然若失的凝固……和斷裂……然後,又過了幾秒鐘,仍然沒有發生「震盪」……他們這才遲疑地,並瑟瑟地向父親端坐的方向偏轉過臉去。一霎那間,他們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居然是真實的和可能的:父親木木地端坐著,部分臉部肌肉鼓凸著,並且在以讓人難以覺察的頻率急速地顫慄。臉部向來並不明顯的皺紋驟然間顯得極其深峻,並完全收縮到了一塊兒;原先就較為挺拔的上身此刻卻變得像石碑一般地僵直。父親分明是在憑藉繃緊全身每一根神經和每一塊肌肉,咬緊了牙關,在制止自己情感上的某種「暴露」。他怔怔地瞪大著雙眼,直視著電視熒屏,但分明又在告訴周圍的人,在這一瞬間,他其實並不知道眼前這個電視螢幕上正在絮叨些什麼,他壓根就沒有關注螢幕上上演的那一齣大戲。略有一點混濁的眼神也清楚地顯示出,他此刻,腦子是空白的,完全空白的。此時此刻,在他心裡,只剩下兩個字,一件事:兒子啊……兒子……然後……他們看到,他的眼淚就簌簌地滾落了下來。那兩顆碩大的眼淚,顫顫巍巍地,順著堅韌、粗糙、彷彿在高強度酸鹼中經受過千百次鞣製的臉頰皮膚,流淌到嘴角上,下巴頦上,然後又滴落下來……一時間,所有在場人的鼻根都酸澀了,眼眶也都溼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