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省委書記 陸天明 第1頁,共1頁

於是,就有了這次「緊急召見」。

聽說此事後,貢開宸讓人從側面「查」應該說「瞭解」了一下,省裡確有這麼一個叫「馬揚」的人,曾在大山子冶金總公司屬下的礦務局幹過,擔任過一屆該礦務局局長兼黨委書記職務,幾年前調省城,現任省城經貿委主任。正局級。年紀不大,四十剛出一點頭。此人「腦袋瓜相當夠用」,跟調研組的同志的確長談過一次。至於,此次長談,是他主動找人家調研組的,還是調研組得知k省有此等知情者後,主動去找的他,就不得而知了。事後,馬揚是否真寫了一份六七萬字的「條陳」,矛頭所向,「直斥」貢開宸,那就更不得而知了。

貢開宸沒有讓人進一步去「追查」條陳的事。

他覺得,沒必要顯得那麼「小氣」。「誰擋得住哪塊雲彩要下什麼雨算了吧」

他覺得,此類事,本不該追查。當然,也不便追查……飛機起飛時,一塊黑突突的雷雨雲恰好在機場上空以東四五公里的地方形成,並急速地向四周擴散翻滾。雷聲因此不絕於耳。淺藍色的閃電一再地把已然融進夜色的兩片機翼刻畫出來示眾。很明顯,今年最後一場雷暴雨正在逼近。這也是秋即將逝去的訊號,是秋告別的傾訴吧。

機長過來請示,要不要推遲一點時間起飛,等這一陣雷雨雲過去貢開宸問,那要等多長時間機長答,很難說。也許三十分鐘。也許就得三個小時……貢開宸遲疑了一下,再問,假如在平時,你們執行軍事任務,遇到今天這樣的情況,會起飛嗎機長答,那,當然要起飛。但,今天您不是在機上嗎貢開宸笑了,說,我也在執行任務啊。而且是中央特派的緊急任務。那就起飛吧。趕緊飛。

隨後,秘書郭立明送來一片預防暈機的藥片,送來一份由省經貿委彙總的本省近期相關經濟活動的一些數字。雖然彙總者已經把它們分類列成了清晰的明細表,但仍然密密麻麻地佔據了整整兩頁半的篇幅。{奇書手機電子書網}每一回見中央領導,這都是必不可少的準備。不僅是數字,更重要的是數字和數字之間的關係。數字和數字後邊的背景。這堆數字和那堆數字碰撞以後可能發生的變化。那堆數字影響著這堆數字必然會產生的某種走向。趨勢……當然,必不可少的還有這樣,或那樣的存在問題和一系列解決措施……這些都還沒在這份明細表上列出。要是在以往,去一趟北京,總還要捎帶辦一些其它方面的事,比如,省委組織部會請他順便去中組部談某個幹部問題,省財政廳或省長邱宏元會請他去財政部談一點什麼補充預算問題。有一回,省安全廳的同志還把他帶到了國家安全部,聽了一回「驚心動魄」的情況介紹……他自己也許會抽一點時間去廣電總局或新華總社看一位中央黨校省部級幹部班的「老同學」,去琉璃廠古文物一條街品品銅綠,嗅嗅墨香去年,經北京方面老朋友介紹,他去了一次京東南角的潘家園文物市場。不可能有那麼多時間在那人堆裡擠擦、蹲在地攤前跟攤主討價還價的他,覺得還是琉璃廠那購物環境更適合來去匆匆的他。但這一回,所有這些捎帶要辦的事,一概都免了。也沒人請他捎辦什麼事了。所有人忽然間都變得非常知趣。小心。

……密密麻麻的數字其實早已記得爛熟……飛機開始動了……他合上眼……往後靠了靠……並不想喝茶,但還是下意識地把手伸到了那隻青花茶杯冰涼的杯把上。空軍的同志想得很周到,準備了他喜歡喝的信陽毛尖。慣於運貨的這位運輸機的機長在操縱飛機爬升時,顯然想到了今天運的不是貨,爬升得比客機還要平穩。但即便這樣,貢開宸還是感覺到了一陣陣頭暈。藥片得過三十分鐘才生效……夫人在世時,曾教過他一個預防暈機的「絕招」:臨上機前,把治跌打損傷的狗皮膏藥貼在肚臍眼上。這招,他使過不止一回,應該說,每回還真管點用。自從夫人去世,他依然乘機,卻再也沒使過這一招。他並不是已經把夫人那時的「諄諄教導」丟在腦後了,也不是擔心使舊招會觸景傷情……只是……只是……只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就跟皮鞋一樣,家裡備用的大衣,也有好幾件。但自從夫人去世,他總是盯著今天上飛機時穿的這一件灰呢大衣。為什麼同樣說不清。

……他知道,此時此刻自己的臉色有一點灰白,甚至說它「蒼白」,大概也不為過……他還知道,郭秘書此刻一定坐在機艙過道對面那個離他最近的座位裡,在密切地注視著他。郭立明是個好秘書。該他做的事,一件都不會少做。不該他做的,絕對不會多做一件。特別難得的是,他總是消失在需要他消失的時候,出現在需要他出現的那一刻。貢開宸還知道,此刻,郭立明內心裡一方面是擔心他身體狀況發生意外變化,另一方面是在想尋找一個合適的當口,向他彙報馬揚的詳細情況。貢開宸知道,在這件事情上,郭立明會做得非常主動的。雖然貢開宸沒有授意,但是,郭立明一定會主動地千方百計地去搞清楚這個馬揚的情況。

……但此時此刻,貢開宸並不想聽郭立明的情況介紹。此時此刻還有一件比「馬揚」重要得多得多的大事,需要他趁飛機降落前僅有的這一兩個小時裡,對它進行一次最後的估量:此次,他帶了一份請辭報告去北京。他要認認真真地再合計一下,再盤算一下,見了中央領導,到底要不要主動提出辭去k省一職,主動為k省這兩年發展的滯後,緩慢,承擔起應該承擔的責任。

請辭報告在抽屜裡已經放了許多天了。是他自己起草的。修改了很多遍。也許是因為「痛下決心,如釋重負」的緣故吧,一開始就寫得很順手,一氣寫了五六頁。說了許多「心裡話」。寫完後,心裡果然輕鬆了許多,甚至還生出些許「悲壯」之情。有幾個核心段落,寫得相當有文彩。重讀之餘,不禁感慨系之,怦然心動。但經驗老到的他還是將它丟進抽屜裡,冷靜地將它鎖了一個星期左右,而後再拿出來審讀,果不其然,覺得當初下筆未免有些感情用事了,字裡行間隱隱地、卻又是頑強地透露著一股不該有的「委屈」。大加砍削後,剩下一頁半左右,再冷一冷,鎖它兩天,而後字斟句酌地又推敲了幾遍,改去了所有帶感情色彩、或有可能引起誤解的用詞和語句,把通篇的主旨完完全全、乾乾淨淨地鎖定在「責任」二字上。

三、要「請辭」

請辭這件事,要不要跟常委們打個招呼呢猶豫再三,覺得還是先不要聲張,以免引得滿城風雨,杯弓蛇影。等了解到中央確也有此意以後,再去做工作,為時也還不晚。為防洩密,他甚至都瞞住了小郭,沒按通常會做的那樣,把草稿交付郭立明去譽印:只是取出五年前從北京琉璃廠榮寶齋買的那本木刻水印仿古信箋,舐飽了毛筆,親自將草稿恭恭敬敬地譽抄了一份,簽上名字後,還鄭重其事地蓋上了一方私印。開罷信封,端坐在辦公室那把布面的老式軟墊圈椅裡,居然面對著那方仿宋鐵線陽刻大紅印章,悶悶地呆坐了好大一會兒,一遍又一遍默讀著這份簡約、懇切到了極點的報告,唇角不禁略略地浮起了一絲苦澀的微笑。是的,此舉在他,並非只是個「姿態」,更不是藉機要給中央哪個部門、哪位領導施加什麼「壓力」,也不是以此渲洩多年來工作中積累的怨氣,不,他是真誠的。他真誠地要以自己的「請辭」,昭告天下:他貢開宸願意為自己沒能做好的事負一切應負的責任,並懇請後來者能從中汲取應該汲取的教訓,真正辦好k省七千萬人這一檔檔大事。但教訓到底在哪裡呢一想到「教訓」,他又難免激動起來。

教訓……眾說紛紜……實在是眾說紛紜啊……

郭立明一直沒敢回到上飛機時分配給他的那個位子上去。這幾十分鐘裡,他的確一直坐在離貢開宸不遠的那個空位上,密切地注視著貢開宸臉色和臉部神情的每一點細微變化。後艙的暗處,還坐著兩位軍醫。這是應郭立明的要求,由軍區空軍派來的。郭立明沒讓他倆穿白大褂。他不想讓貢書記覺出有大夫隨行,不想把這一路上的氣氛搞「緊張」了。按說,六十歲剛出一點頭的貢開宸身體一直還是挺好的,無非就是有一點暈機,跟年輕時就有的那點恐高症有關吧一般情況下,吃一兩片「乘暈寧」或「安定」,閉上眼睛歇息一會兒,等一接著藥性,就沒事了。郭立明跟著,經歷過多少回了,每一回都這樣。但這一回,郭立明卻不敢大意。這一段時間以來,「老人家」的狀況有所變化,一向挺正常的血壓,高壓卻時常會突破一百四十這條警戒線。睡眠更不好了。過去一兩片安眠藥就能被「打倒」的他,現在往往三片四片也「打不倒」了。眼圈發青了,並且出現了衰老的重要症狀———眼袋嚴重下垂,頭髮越見稀疏,臉部的肌肉也日見鬆弛……

正如貢開宸料想的那樣,郭立明還想在飛機降落前,找個機會向他做一個情況彙報。但跟貢開宸猜想的不一樣,郭立明要彙報的,並非是馬揚的情況。前些日子,郭立明的確主動地做了點工作,瞭解了一下那個馬揚的情況。郭立明很明白,貢開宸早晚是要找這個「馬揚」的。不管是正面找,還是側面找,是悄悄地找,還是「大張旗鼓」地找,事先準備好一份有關馬揚的詳細資料,是絕對必要的。避免事到臨頭,被動。但此時此刻,他覺得最重要的還不是「馬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