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年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雖然那天一場大鬧,就覺得吳氏臉色不好,但看她還能撐著立嗣搬家,心裡還抱著幾分希望。現在被鄭大夫這一說,真是五雷轟頂,眼淚不由得紛紛落了下來。
鄭大夫看了,心裡也不覺難受起來,嘆道:「我開個方子……吃不吃的其實也隨意……大約靜靜養著,還能過些日子。只不知……後事預備得如何了?」這分明是說吳氏已是不治了。
綺年木然接了那方子,攥在手裡半天不說話,連鄭大夫幾時走的都不知道。直到如鸝哭著推她,方才醒過神來,將方子遞給如鸝道:「去抓藥吧。別在這裡哭,被娘聽見就不好了。去跟嬤嬤說,今年我什麼也不管了,只陪著娘。若是有事,就跟哥哥說去——」頓了一頓道,「讓嬤嬤看著,哥哥行事如何。」
雖然綺年拋了家務一心只管服侍吳氏,吳氏還是一天天的不起。她自己心裡也明白,拉著綺年的手只是流淚:「娘是要去找你爹爹了,早就盼著的事,只是苦了你,還沒能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好在立年那孩子看著是好的,將來頂門立戶,不求什麼光宗耀祖,只要你們過得舒心,爹孃在地下也就瞑目了。」
綺年心裡痠疼。雖然是半路穿越過來的靈魂,但這七年來卻實實在在是她在享受吳氏的疼愛,這份母女之情卻是做不得假的。勉強忍著淚道:「娘說的什麼話,鄭大夫都說了,只要將養到年後,自然會好。」
吳氏苦笑道:「孃的身子,自己難道不知?只今年有人祭灶了,娘看著也高興,去了地下,也對你爹有個交代。」
綺年再也忍不住,撲在吳氏懷裡哭了起來。忽然如鸝匆匆進來道:「太太,姑娘,京城裡舅老爺打發人過來了。」
綺年出去的時候,只見一個管家一個婆子,在廳上與楊嬤嬤說話,見了綺年連忙起身行禮:「給表小-姐請安。」
楊嬤嬤抹著眼淚道:「姑娘,這是劉管事,這是劉嬤嬤,都是舅老爺家裡得用的人,太太出閣前也伺候過的。因少爺出去了,這才請姑娘過來。」
綺年忙讓兩人坐下,劉管事遞上吳大老爺若釗的親筆信。原來吳若釗接了信,得知妹妹因無子被族中逼迫,當下打發了劉家夫婦,又帶了幾個下人忙忙的趕來,囑咐若是在這邊過得不自在,就一家子都回京城。
楊嬤嬤看了信,不由得又掉下淚來:「可憐我們太太的身子……」
正說著,就聽如鸝在裡面驚叫:「太太暈過去了……」
吳氏到底是沒能撐到看著周立年祭灶,才不過進了十月她就撒手去了,終年也不過才三十八歲。
綺年未滿父孝,又添母孝,一身的縞素,更襯得臉色蒼白。楊嬤嬤哭得死去活來,比當初週二老爺過世還哭得厲害,以至於吳氏尚未下葬,她已經不能起床了。
幸而有周立年,摔盆扶柩守靈,一絲不苟。李氏雖然是個寡婦不能出門,卻也在內宅裡幫忙。劉管事夫婦一邊忙著喪事,一邊派人趕回京城報信。之前吳若釗雖然有意把妹妹和外甥女接回京城,但如今吳氏已去,綺年身帶重孝,這邊又立了嗣,事情只怕又要兩說了。
冷玉如跟著母親來弔唁,陪著綺年坐了一會,低聲嘆道:「伯母的身子早就……你也該節哀,哭壞了,伯母地下有知也不安的
。我是一過除夕就要往京裡去了,你,你務必自己保重身子才是。」
綺年哭得雙眼通紅,聞言勉強拭了淚道:「京裡不比成都,你也要小心才是。」尤其是鄭姨娘,還不知會鬧出什麼妖蛾子來。
冷玉如苦笑一下,道:「聽說你舅舅派了人來?雖說已經立嗣,到底不是親哥哥,我倒覺得若你舅舅真心接你去,去了也好。」遲疑片刻道,「進了京裡,說親也……倒比這裡強些。」
若是平常,綺年少不得要笑話幾句,畢竟未出閣的姑娘談這些事不合宜。此時卻是誰也沒有什麼心情,只道:「多年未見,也不知舅舅舅母是什麼脾性。」過去了,就是寄人籬下。
冷玉如沉吟片刻,道:「論理我不該說,只是聽說伯母曾許過家業平分?不如趁著你舅舅家的人在這裡,清點了伯母的嫁妝帶走。若是你不入京,只怕日後人家計較起這些來,當真把你的東西分去一半。」她苦笑一下,「女子若是無嫁妝傍身,這日子便難過了。」
綺年知道她這是有感而發。冷太太孃家貧寒,出嫁時雖然說是有些嫁妝,其實全是拿聘禮充的數,這事兒一直被鄭姨娘明裡暗裡的譏刺,總說一個做正妻的,嫁妝上跟個妾一樣分文無有,還充什麼大房。如今冷家眼看著要因攀上了恆山伯鄭家而高升,鄭姨娘就更加的居功自傲了。
說起吳氏,綺年忍不住又想落淚,好容易忍住了,道:「我看哥哥並不是要這些家業。」周立年那天說的話,她反覆琢磨了幾次,才隱約明白周立年要的是和吳家的親戚關係,將來在入仕之事上有所助力。
「哥哥他——是個有志向的……」野心也算一種志向吧。綺年幾乎可以肯定,在周立年考中舉人之前,他不會提任何要求,等他要考進士了,吳家就用得著了。
「有志向自是好事。」這畢竟是周家事,冷玉如也只是說一句罷了,「將來若做了官,也是光輝你家二房門楣的事。」
綺年點了點頭,低聲道:「只可惜我娘看不見了……」
冷玉如握緊她手,不知說什麼才好。從前雖是孤兒寡母日子難過,卻也好過父母雙亡寄人籬下。
「我看你舅舅家這管家十分盡心,想來總還是血脈之親,不會不眷顧的
。」
綺年又點了點頭。劉管事等人確實盡心,想來也是吳大老爺念著妹妹的緣故。只是這裡照顧是一回事,將來若真是進了京依著舅家住,天長日久,又是另一回事了。
冷家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上京,冷玉如也不能坐得太久,安慰了綺年一會,也只能離去。也不讓綺年相送,只說:「倘若將來你也進了京,還有見的時候呢。」
冷玉如走了沒片刻時間,韓嫣也來了,一見綺年哭得兩眼紅腫,眼圈不由得也紅了,拉了綺年的手半天沒說出話來。還是綺年自己擦了眼淚,兩人說了幾句話。韓嫣道:「方才在外頭看見你哥哥,都說他舉止大方,將來必定是個好的。你也保重身子,將來有了好歸宿,伯父伯母地下有知,自然也就放心了。」
綺年正要說話,就聽前面吵嚷起來,連忙出去看時,便聽周立年朗聲道:「……嗣母過世未滿頭七,三叔便攛掇著我與妹妹爭產,立年讀書少,不知道這是哪位聖人所書,還請三叔教我。」
此時廳上各房來弔唁的親戚朋友都在,韓嫣的兄長韓兆也在其中,週三老爺的臉硬生生憋成了豬肝色,怒道:「誰,誰攛掇你了,做叔叔的不過說了一句——」
周立年一身麻衣,這些天忙碌不堪,人更顯得黑瘦,只一雙眼睛卻是銳亮逼人,道:「我朝習俗,女子嫁妝乃是私產,如何支配,夫家人不得插手。今日各位親朋俱在,正好把話說個清楚。嗣母生前曾言,家業由我與妹妹平分,可見嗣母並無偏頗,三叔方才那些話,以後切勿再出口了。然而立年過繼,並非為謀產業,嗣母之嫁妝,自然由妹妹繼承,其餘宅院,自然歸我,妹妹也定不會與我計較。不妨趁著今日,就將產業分割,定了名分,免得日後再有人惦記,攪得我二房不得安寧,並連七房的名聲也壞了。」
劉管事在旁聽得連連點頭,只是奴僕身份,又是外姓,不能多說什麼。轉見綺年站在門外,忙過來低聲道:「表小-姐,這位少爺是個好的,姑太太果然是不曾看錯人。」
綺年看著周立年閃亮的雙眼,緩緩點了點頭。不管周立年所求為何,他終究是在有資格爭這份產業的時候沒有爭。也許他是所謀者大,也許他是出於自尊不屑爭,也許他過繼真是為了報吳氏平日裡照顧的那份恩情,無論如何總是她得了好處,所以,她也應該感恩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