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九個寡婦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一時間他覺著把她孤單單撇下了。他想也不敢想這十多年的每一天她是怎麼過的。饑荒、運動、寡婦避不了的是非。她還水靈靈地活著。他母親把他丟在老鄉家是偷偷丟的,餵了他最後一次奶,留了幾塊光洋,趁他睡著了把他留在最富足的一個老鄉的大門廊裡。母親想,這個老鄉該有足夠的米湯來喂大她的兒子。那個富有的老鄉真是有足夠的糧,把他喂到十四歲。母親和父親的部隊找回他,把他帶走了。他聽說那個養他的老鄉被分了地;分了牲口,成了那個村最窮的一戶老鄉。然後他長成一個小夥子,穿上軍裝,去分富老鄉的地給窮老鄉。他的書真正的故事,只有葡萄看懂了。他抱住了葡萄,恨不得藏到她身體裡去。

樸同志告訴四清工作隊長,會議他參加不了了,他胃出血。工作隊的人一點也不懷疑樸同志,因為大夥知道他有慢性胃病。就在葡萄把二大的早飯和洗臉水用籃子挎下地窖時,樸同志坐上史屯公社的「轎車」——那臺獎來的手扶拖拉機去了火車站。樸同志一頭蓬得老大的濃黑頭髮給風吹成了個大背頭,成了他一生中最規整的髮型。他已經把葡萄想成了他的書中人物。一直到他老了,他都在等待機會把這部小說寫出來。他老了之後,說話也不莽撞動作也不莽撞了,所以他覺得寫葡萄的故事是妄為,時機太不成熟。

老了的樸同志常常想再去遙遠的史屯,看看老了的葡萄。看看她身子臉蛋都老了眼睛還是不是隻有六、七歲。可他總是沒去。老了的人對許多事都是一想而已。到那時樸同志一頭壓不平展梳不馴服的黑髮也平展了,因為差不多隻有貼在頭頂的一層薄了。他覺得葡萄這個故事一定要等時機成熟才能寫。包括他對葡萄,也老是認識得不成熟。已經是二千零四年了,他的故事其實已熟過了頭:學校裡的孩子誰還願意知道「土改」、「反右」、「四清」?孩子們一聽說「文革」就說:哎呀早聽了一百遍了!他們聽一百遍都沒聽懂,所以不懂也罷了。

不過樸同志還是把寫葡萄的故事當成他一生最壯大一個事。想到這些,他也難免想想他和葡萄有過的機遇,有些不成氣候,有些錯過了。他到老才不羞於承認自己就是喜愛這一個鄉下女人。他想到自己從四清工作隊跑回城之後,壓了半年的驚,寫出一本關於農民過人民公社幸福生活的小說來。那裡頭全是摺子故事。有一個摺子就是寫葡萄的,寫她是個養豬模範,潑辣能幹,一心為公社。他連一本書都沒留在自己書架上,太丟醜了。不過那本書給了他更大的名望,更多的錢,還給了他一個漂亮年輕的妻子。

那時的老樸同志想到多年前的自己,不可一世,全省唯一一家用冷氣、暖。夏天家裡冷氣一開,就成了俱樂部,來聊天、下棋、喝茶的人從早到晚熱鬧在客廳裡。一個死了老婆的同事天天帶兒子來做暑假作業。那時他是人王,隨便把客廳裡的人差成店小二;去,買兩包煙,去,弄幾瓶啤酒,冰鎮的!……

第九個寡婦八

人到老年坦然了,樸同志想到自己最張狂的時候摟著妻子時,他也沒老實過,他把妻子摟著摟著就想歪了,想到他半生中摟過的無數女人中誰讓他摟得最舒服。他想到了鄉下女人王葡萄。他一摟就知道,葡萄的身子和他是有答有應。他在第二次摟葡萄時,告訴她他的美妻是怎麼回事。美人是頭一個鬥爭他的人。葡萄聽他說,說完她淡淡地來了一句:「她也是鬥鬥就完了。人都鬥,她不鬥,不中。叫她鬥鬥,完了就完了。」

第九個寡婦八(1)

他在最紅的時候連史屯的人都知道他。史屯的人除了毛主席、周總理、朱老總之外,誰也不知道,倒是把樸同志和他的書給知道了,一說就顯擺得很:就是「四清」來咱村的樸同志嘛,衣服老扣錯釦子,掏根菸出來準掉下幾分錢到地上去的那個樸同志!就是住在王葡萄家的樸同志嘛!

樸同志在頭髮全白的歲數想起他回到史屯的那天。他在村口就被人圍上了。他對人群外的小孩說:「去,叫王葡萄來!」人把他堵得走不動,他掏出多少煙天女散花地散還是走不動。樸同志的名聲只在毛主席、周總理、朱老總之下了。人群轟隆隆地向前滾,越滾越大,路哪裡夠走?都踩到旁邊地裡去了,踩倒兩大溜麥苗。不過老了的樸同志記不清那是幾月,踩倒的是麥苗還是豌豆苗。豌苗淡紫的花鋪成路,樸同志和人邊走邊開玩笑,開那種領袖和老百姓開的玩笑。

葡萄來的時候身上扎個黑膠皮圍裙,身上穿著短袖印花衫。樸同志脾氣挺大地叫人「讓開讓開」。葡萄兩肩一鬆,笑起來說:「我說誰呢,叫我快點快點!是你呀!」

他從口袋摸出那本讓他大紅大紫的書。葡萄接過書時,旁邊的人說:「喲王葡萄,還得現學認字吧?」

葡萄隨隨便便把書往胳膊下一夾,對樸同志說:「我得把豬娃子洗洗,天太熱。你閒著不閒著?閒著就來豬場,咱說說話。」

大夥都笑起來,對樸同志說:「就她一人不知道你樸同志老有名。」

葡萄看看他們,又看樸同志。

樸同志說:「行,我幫你剁菜去。我這笨手也只能幹那個。」

他替她剁菜的時候,豬場攔馬牆上幾層人臉。史屯公社有了中學,中學語文課本里都有樸同志的文章。中學老師聽說樸同志到了,馬上下課,叫學生們跟他去看樸同志。樸同志拿把爛菜刀剁老菜幫子也是好看的,中學生們一排一排輪流扒到牆頭上看。樸同志一邊剁一邊向上頭的臉們招手,菜剁得橫飛。

葡萄奇怪地問他:「他們看啥哩?」

樸同志笑笑。她真不明白他有多著名。

晚上公社史書記設宴招待他。他說:「上回和四清工作隊來,天天各家吃派飯,葡萄的飯我都沒嘗過,這回我空下肚子專門來吃她的飯。」

史書記對幹部們說:「那就把酒和肉都補貼給王葡萄,晚上咱一塊在她家陪樸同志吃飯。」她對葡萄說:「王葡萄你給好好做,洛城宣傳部長、地區書記一會都要來看樸同志,陪他吃晚飯。用多少油,只管報賬,該炸就炸!該煎就煎!」

樸同志說:「酒肉我不欠。我專門來吃葡萄做的麵湯、乾魚。吃過了再接受領導們的接見。跟領導說,我想和他們吃飯,我腸胃不想,就代我腸胃向各位領導道歉。」

二○○四年的樸同志記不清一九六五年的樸同志在葡萄家吃的是什麼飯。那時他不是圖吃。他想和葡萄單獨坐一會兒,說說話,或者不說話。好日子更讓他不安全,他想在她身邊找點安全。老年的樸同志還想起來,他那時去看葡萄,心懷一個目:想看看她是不是還把一切都好好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