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九個寡婦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他一進村就大聲喊葡萄,是因為他一直為葡萄提著心。

他和她好象沒說什麼話。他一個字也沒提她地窖裡的爹。她好象說了一句:「吃胖了。」

那是他最胖的時候。再去史屯他不胖了,頭髮剃成了黑白花狗。馬虎了一輩子的人這時也覺得花狗頭見不得人,所以他一見到葡萄眼淚差點流出來。葡萄多大?三十六?三十七?對,三十七。還是緊繃繃的背、腰,還是一副自己樂自己的樣子。她從豬場的門裡出來,見到一個花狗頭的樸同志,對旁邊的人說:「誰把你糟塌成這樣了?」

旁邊是押他來的紅衛兵。都是惹不起的人,連軍人都不惹他們。樸同志坐了半年監又給他放出來,找個苦地方叫他吃苦去。樸同志在晚年時很佩服中年樸同志的機智,他一聽要送他下鄉監督勞動馬上就叫:你們送我去哪兒都行,就別送我去史屯那鬼地方!那鬼地方餓死過多少人吶!叫完他心裡就踏實下來。不幾天紅衛兵果然扔給他一個被包,叫他滾起來,他們要送他去他最仇恨的史屯。

現在葡萄對剃著花狗頭的他,問他閒著手不,閒著幫她扯風箱去。她已從他手裡拎過那打得象油酥卷一樣鬆軟的鋪蓋。

紅衛兵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看著陪來的公社革委會主任史春喜。史春喜說:「那也中,先讓他在豬場累累、臭臭!」

紅衛兵們反應過來了,舉著白生生的小拳頭喊口號,要打倒樸同志,要樸同志永世不得翻身。

葡萄說:「又打上了。過一兩年換個人打打。」

樸同志生怕紅衛兵把她的話給聽見,趕緊推推她,自己順著豬場臺階往窯院下。腳又亂了,一齣溜坐在了臺階上。屁股跌碎了,他見到葡萄時憋在眼裡的淚,這下子完了,全淌下來。圍牆頭上還是幾層人臉,還是中學生們,還要輪流爬上牆看。葡萄對他笑著說的話他一點聽不見,因為幾層人臉都在喊打倒他的口號。葡萄拿出一塊白羊肚手巾,叫他擦擦淚。見他拿起刀來剁菜,她一把把刀奪下,搬了個椅子,又把他捺下去坐。

中學生們看不下去了。一會豬場裡全是戴紅袖章的胳膊。在他頭頂揮動,又對他鼻尖指點。葡萄拿了根扁擔上來,叫他們出去。他們說:「紅衛兵你都敢攆?!」

第九個寡婦八(2)

「紅衛兵是啥軍?十四軍我都攆過!」葡萄說。

看熱鬧的成年人見紅衛兵們不明白,告訴他們十四軍是國民黨的軍隊。紅衛兵們一聽,是打過國民黨的女英雄呢!也不把她當敵人了,只是圍著樸同志喊口號。

葡萄把扁擔一橫,往紅衛兵們腿上掃,紅衛兵們雙腿蹦著躲。她變成帶他們玩了。葡萄攆不走紅衛兵們,扔了扁擔,回到灶臺前剁菜,剁得是「咚咚咚咚鏘,咚咚咚咚鏘!……」的高橈鼓點子。她對樸同志使個偷樂的眼風,叫他扯風箱。

紅衛兵們把灶臺圍成了個小炮樓,密不透風,一上來口號喊得嘹亮整齊,慢慢不齊了,有人只是抬抬手張張嘴地瞎混。葡萄該幹什麼幹什磨,添水,加柴,煮菜。紅衛兵們變著詞兒地喊口號,喊樸同志「臭文人」、「黑筆桿」、「反黨大流氓」,「地主幹兒子」。開始他們喊一句,他就在板凳上矮一點,後來見葡萄抬頭看天,他跟著抬頭,見一個人字形雁陣從北邊飛過來。葡萄眼睛看雁也專心地發直,嘴唇半開,完全忘了正給鎖在一個人體築的小炮樓子裡。他慢慢也把幾層人臉人頭拳頭胳膊給忘了,一下一下地扯著風箱。火燒得好著呢,他眼前腦子裡只剩下穩穩燒著的金黃的火。過一會,他一張嘴,一個哈欠出來了。他抬起頭,見一個喊口號的紅衛兵們也跟著打了個哈欠。又是一會,好幾個紅衛兵都打起哈欠來,只不過打得很賊,把鼻孔撐大,叫哈欠出來,不耽誤嘴裡喊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