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九個寡婦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葡萄手裡掂個攪豬食的木棒,有五合的瘦胳膊粗。木棒在她手上一抽一抽的,就象硬給捺回去的拳頭。木棒懂她胳膊的意思,她胳膊懂她心的意思。

「那你想要啥?」

「你先說他是不是個鬼?」

「是不是你不是看見了?」

「我得讓史書記,民兵連長,帶著民兵去看看,他是個鬼還是個人。」

葡萄手裡掂的木棒抽搐得狠著呢。她要不扔下它,它馬上就要竄起來了。她把木棒往鍋裡一插,開始攪正開鍋的豬食。史五合上了一步,把葡萄拽進懷裡。

她看著這個一無用場、不長出息的男人花白的頭在她懷裡拱來拱去,象拱到奶的豬嵬似的馬上安靜了。她看著她自己的衣服給那可憐巴巴的手扒下去。猴急什麼呢?把鈕絆都拽脫了。她看她自己的背抵著嘟嘟作響的鍋,看著那隻沒幹過一件排場事的瘦手上來了,掰開了她。是不是強姦?她給他拖到撒著糠米兒、麩皮、黃豆瓶渣兒的地上。花白髮的腦袋已軟下來,軟在她頸窩裡,一股汗氣讓她張大嘴呼氣。這是個活著沒啥用的東西。他媳婦死都死不囫圇。

他自己虧空了不知多少似的,又是汗,又是鼻涕,氣還沒喘妥就告訴她,他每天得來找她一回。

她說:「找唄。就別上這兒來。」

「那上哪兒?」

「這兒多髒。」

「你還挑乾淨呢?」

「乾乾淨淨的,美著呢。」

「那我明天上坡池裡洗洗?」

「別糟塌一坡池的水吧。牛們還飲呢。你下回來,我帶你上一個地方。」

史五合五十歲來了這場豔福,高興地連吃新麥都不香了。他等葡萄帶她去風流,天天打水又衝又洗又刮臉。到了這天,葡萄領他往河上游走,叫他別跟近。他遠遠跟著,口哨吹著「秦香蓮」的段子,多高的調都吹了上去。走到晌午,走到一個小廟邊上。他從來沒見過這麼矮的廟,不象是荒廟,窗玻璃擦得晶亮,還有焚香的煙冒起來。他見葡萄只穿件沒袖沒領的小衫子。那是塊舊洋緞,緞面的光彩在陽光下還耀眼,把她身上凸的凹的都閃出來了。

她回頭衝他一笑。他剛上去摟她,她突然翻臉,尖叫著「救命啊!……畜牲!畜牲!……」

他惱壞了。手一用力,那緞子小衫被他扯碎了。他象條大肉蟲似的在她身上又爬又拱。她叫得驚天動地。不一會他覺出什麼動靜,扭臉一看,小廟裡出來了一大群侏儒,楞在那裡。突然從門裡衝出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撲到史五合身上就咬。史五合一把把男孩扔出去,侏儒們這才抄起棒子、石頭,舉著銅香爐朝他來了。

五合不會知道這個名叫挺的男孩了。那些木棒、石頭砸在他肉上、骨頭上,發出悶響、脆響、砸在骨頭上的聲音讓他覺著整個身子是個空殼兒。他看著自己的鮮血發了山洪,隔在他和侏儒們之間。那滾燙的山洪從他自己頭臉上衝下,把侏儒們一模一樣的扁臉慢慢淹了。他不知道叫作挺的男孩是誰,打哪兒來的,也不知年年收罷麥葡萄就上到這山上來,來看這男孩,照例擱下藥片、藥水;治頭痛腦熱的,治肚瀉上火的。她還按男孩長大的尺寸每年給他做一套衣服一雙鞋。五合聽見一個蚊子似的聲音說:「別打呀,我還有七十老母……」他發現自己是這隻求饒的蚊子。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矮子怪物,那半尺長的腿們踢他踢得狠著呢。他來不及想自己會不會喪命在這幾百短腿怪手裡,熱血的山洪就把他眼前最後一點天光淹沒了。他不會知道葡萄和叫挺的男孩是怎麼相處十來年了。她和他沒說過話,就互相看兩眼。他在廟邊上跑著掏鳥窩,抓蟈蟈、吹口琴時,會突然站住,一動不動,臉對著那片雜亂的林子瞪大眼。他有時還會朝林子走幾步,就是不走進去。挺明白林子裡有雙眼睛和太陽光一樣照在他身上。

第九個寡婦七(10)

五合快要嚥氣了。他已經不是個人,是個人形肉餅。最後的知覺裡,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挖個坑埋埋吧。他那一灘血肉人渣兒給人七手八腳地拾了拾,七零八碎地給搬起來。鎬頭在他旁邊刨,刨一下他的渣兒就更散開一些。五合那個享過豔福的東西在刨地的震動中一抖一抖,他不知它正被那叫挺的男孩瞪眼看著。那個男孩臉上露出噁心的神色。從五六個省、市集合到這裡的侏儒們種自己開的地,吃自己打的糧,看自己唱的戲。人們嫌棄他們,他們也瞧不上人們。因此他們沒有人餓死。叫挺的男孩管他們叫「爹」、「媽」、「大爺」、「叔」、「嬸」。

五合不知道任何事了。那些他不知道的事包括叫挺的男孩年年都是三好學生,年年都把獎狀帶到這裡,擱在廟門口。他們全進廟去的時候,有個女人會來細細看那獎狀。上一年,獎狀裡包了張一寸大的照片,叫挺的男孩在上面呆楞楞地瞪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