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就聽見兩個民兵在不遠處聊著笑話,從地邊往這兒走。
「不給人,給糧也行。」五合說著,活動了一下下巴、脖子。
「你剛分的麥呢?」葡萄問。
「俺家借的糧多,還了就不剩多少了。」
葡萄叫他等著,她把門一拴,進去提了十來斤白麵,又開啟了門縫,把一袋面扔出去。她聽五合在門外說「多謝了!」她想,那一點面夠這貨吃幾頓?吃完又該來了。到了秋天,她的白麵也吃完時,她只能把餵了五個月的豬賣了,換了些高粱米。榆樹又掛榆錢時,她吃盡地上、水裡、樹上長的所有東西,把糧省下給二大和五合。她已經習慣吃魚剔刺了。腥臭的魚肚雜她也吃順了嘴。這時,餵了一冬的羊開始產奶。葡萄走到哪裡人們都嚇壞了,說這個女人吃了什麼了?怎麼水豆腐一樣嫩,粉皮一樣光呢?光吃魚,喝羊奶的葡萄遠遠地看,只有十七、八歲。
眼看麥子又要收了。到處都貼著紅綠標語。葡萄想,又是什麼新詞出來了。新詞是「三自一包」。她的「三自一包」是豬場。村裡的人又開始鬧社火。梆子劇團來了一個又一個。一天戲臺下有喊:那不是劉樹根嗎?劉樹根不見了幾年,回來成了團圓臉,老婆也掛起雙下巴。兩人剛下火車,還沒歸置家就看戲來了。他和老婆逃出去之後,在山西和一群各省的流民落荒到一片山地上。他們燒了林子,懇出地,種了一季紅薯。那年的紅薯結瘋了,吃了一冬都沒吃完。第二年他們種了甜菜、大麥、高粱。又正碰上廠家大量收購甜菜。第三年他們碰見一個史屯公社的鄉親,說公社用劉樹根找到的油漆在河堤上、山坡上寫了大標語,都是支援黨的新政策的口號,那些標語在飛機上都能看得見,正好這天有個中央領導和省裡領導乘一架直升飛機參觀「三自一包」的成就,中央領導說:「那是哪個公社?」
省裡領導馬上派人傳達這句話。傳達時這句話就成「那是哪個公社?搞得不錯嘛!」
傳到縣裡時,升任縣委書記的英雄寡婦蔡琥珀再往下傳,就成了:「那個公社稿得很那好嘛!」
這樣史春喜就被叫到了省裡,參加了一次經驗介紹會。他講著自己公社怎樣戰勝三年自然災害,走出大饑荒時,忽然想到,他能有這份榮幸,得記劉樹根一功。沒有那些油漆,他們不會刷那麼大的標語,也不會被飛機上的首長們注意到。那些油漆把整個史屯街上的門面房油了一新,各級領導們看到一色的白門窗綠門窗,精神振奮,忘了這是個剛剛從飢餓中活過來的村莊。當時看劉樹根找到的油漆毫無價值,長遠的價值都不可估量。社會主義革命更是精神上的,靈魂上的,所以那些油漆漆出的東西具有靈魂的價值。史春喜把這些話在公社幹部會上講了。這些話被傳出去,傳到了山西的劉樹根耳朵裡。
第九個寡婦七(9)
吃晚飯時,葡萄把劉樹根回來的事告訴了二大。她的意思二大聽懂了。她其實是說:那時劉樹根給捶爛,也就捶爛了。他躲了事,也就啥事都沒了。事都會變,人不會變。把人活下了,還能有啥事哩?
二大看她香噴噴地喝著魚湯,心想,這閨女,好活著呢,給口水就能活。
二大說:「別老去偷青麥。吃了多可惜!」
葡萄說:叫別人偷去不可惜?她笑起來。村裡常有偷莊稼挨民兵揍的。葡萄偷的手藝好,地頭蹲下尿一泡尿,身上都能裝滿青麥穗。她做的青麥饃、青麥湯也不脹肚。用鈍磨多推推,多摻些蘿蔔糊、鍋盔菜,口味也不賴。做鹹湯時,葡萄用魚湯攪面,多放些蔥姜,二大就吃不出腥臭了。
二大說:「往年沒人偷莊稼。」
葡萄說:「往年不是公家的莊稼。」
二大說:「誰的莊稼也不該偷。」
葡萄說:「不叫抓著就不是偷。」她把碗筷收拾起來說,「爹,今天晚上上頭可涼快,上去坐坐吧。」
二大和葡萄坐在院子裡。有飛機飛過,兩人都停下抽菸、打麻線,抬頭看那小燈一閃一閃從星星裡穿過去。葡萄告訴了二大,洛城修了座機場,離史屯只有三十里地。有一天她看見少勇坐的飛機飛過去了。少勇當醫療隊長到黃泛區治病,立了功,上西安去開會就坐飛機去的。去西安之前他來和葡萄打招呼。那天葡萄看見一架往西飛的飛機。每回她說少勇的事,二大都象聽不見。
第二天五合到豬場來找葡萄。他說他見到一個鬼。是給斃了十多年的孫二大的鬼。我「晚搬了個梯子,爬你牆頭看的。」
葡萄說:「你想要啥?」
五合說:「糧我不缺。有青麥偷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