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克賢的肚皮叫白土烙餅撐成了一面鼓,硬硬的,一碰就碰出鼓點子。開始孫懷玉要給他掏,他不叫掏。第二天他叫掏了,掏過肚子還是一面大鼓。孫懷玉把他用獨輪車推到公社衛生所,衛生所在他肚子上敲一陣鼓之後說:「得往縣裡送。」
孫克賢說:「別送了,沒事,叫我好好放倆屁就行。那東西吃著不賴,要擱點油就好了,屙著就會這麼費氣了。」
公社衛生所的衛生員用肥皂水給他灌腸。灌了湯在他肚子上捺、擠。孫克賢成了叫驢,叫得地動天驚。叫了一個多小時,他死了。
孫懷玉回到家就把五斤白麵找出來,扔在桌上,大罵他媳婦,叫她立刻給做熟。他媳婦哭哭啼啼的,把面倒進盆裡,端到廚房去。他馬上又追進廚房,說他一口不吃,全叫孩子們吃。
媳婦說:「你不吃,你幹活兒哪兒來的力氣呢?」
「五斤面叫我一人吃還不夠呢!」孫懷玉兇狠地回她。
「那你餓死,俺娘幾個也是慢慢跟你去的。」她又把面往面口袋裡倒。
「他們人小,飢不了多久。就讓他們吃吧。」
「你不吃,我們都不吃。誰也不吃。」
「你別逼我揍你啊。」
「揍了好。揍狠些。省得你死了我想你。」
孫懷玉和媳婦哭成一團。他哄她:「鍋盔草都長出來了,就快出頭了。別把咱孩子餓出好歹來,叫他們吃吧。」
媳婦說:「能覓食的老鳥餓死了,孩子多一兩口遲早不還是個餓死?」
過了三天,五斤面還是五斤面。
孫懷玉沒力氣跟他媳婦鬥嘴,哼哼著說:「蒸幾個饃,熬點湯,俺們把那五斤面吃了。」
媳婦說:「誰知啥時是最難的時候?光緒三年的大旱,人肉都吃!再挺挺。挺到最難的時候。」
孩子們吃了鍋盔菜、蘿蔔糊糊還是整天叫:「我老飢呀。媽,我老飢呀!」
孫懷玉躺在床上,他已經不餓了。他對孩子們說:「挺床上睡睡,睡睡就不飢了。」
窯洞裡不點燈,他媳婦沒看見他兩個通黃的眼睛。他渾身皮肉也變黃了,好象血不是血,成黃連水了。這天她覺出他身上燙,才點上燈來看他。孫懷玉又黃又亮地躺在那裡,肚子咣裡咣噹一包水。第二天早上,孫懷玉死了。又過一天,媳婦也黃黃地死了。
三個孩子們大哭大叫。哭一會,大孩子不哭了,到處翻找,在母親枕頭裡找出了五斤白麵。他拿了白麵就去廚房燒水。這時鄰居們趕來,問孩子們哭什麼。孩子們都不說話,劈柴的劈柴,拉風箱的拉風箱。鄰居們到屋裡,才看見孫懷玉夫婦通黃通黃的屍首。
孩子們從此都不說話。人們猜不出孫懷玉夫婦是怎麼死的,都說不是餓死的,因為家裡存著五斤白麵。他們想這三個孩子受了太大驚嚇,啞巴了。他們上隊裡飼養員那兒領了死牲口肉,給孤兒們送來。
第九個寡婦六(9)
各生產隊的牲口都開始死。給孫懷玉孩子們拿來的是死牛肉。那牛四歲,拉犁頂兩頭牛的力氣。飼養員見它一天瘦似一天,去大隊吵過幾次,說牛餓死地就別種了。大隊從公社弄了一點棉籽餅,讓飼養員給牛補補,眼看要春耕了。
那條牯牛把頭一餐棉籽餅兩下吃完,哞哞叫,蹄子發脾氣地又跺又踢,直到飼養員明白它沒吃飽,又給了它一些棉籽餅,它才收了脾氣。飼養員叫疙瘩,是個大麻子臉的光棍,五十多歲,平時和牲口們過成一家子,自己燒一雜麵湯吃三天,倒是年年正月十六都給牲口們做一頓麵條喂喂,嘴裡還唸叨:「打一千,罵一萬,正月十六擀頓面。」正月十七要是隊上有人使牲口,他不叫人使,說:「你過年過到十五,牲口們過到十七,人家還有一天,年才過完呢。」疙瘩此刻看著牯牛眨眼間把下一頓的棉籽餅也吃光了,任它去叫去跺蹄子也不理它。它叫出了人的聲音來:餓!餓!疙瘩怕它這樣鬧人,把旁邊一頭騾子也帶壞,只好再拿出一頓的棉籽餅。看它吃得得意,他拿起鞭子抽它一下,說:「撐死了吧!看你有三個肚子沒有!今天你爹我就陪你吃!還要不要?還要?好,再來一頓兒!喝口水?不喝?行,你也明白喝了水把腸子撐斷呀?」
他餵了它五頓的棉籽餅,它還沒有吃飽的意思,一停脾氣就上來。第五次餵它時,它用犄角把飼養員盛棉籽餅的簸籮一挑,挑翻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