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九個寡婦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二哥也不能知道?」

「那我得問了爹再說。」

「看你這覺悟。」

「覺悟能吃能喝能當現洋花?爹攢那點現洋多費氣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三百六十六天在幹活兒。

「就不告訴二哥?」

「二哥自個去找吧。屁股蛋子大的地方,能藏哪兒去?」葡萄說著咯咯直樂。

第二天葡萄去史屯街上賣她自己繡的幾對鞋面,見孫家店鋪後面又是熱鬧鬨鬨的。她跑過去,馬上不動了:孫少勇帶著土改工作隊的解放軍正在撬後院的石板。店堂裡挖了好幾個洞,但都是實心兒,沒挖到什麼地窯。葡萄心想,二哥出去得早,小時也很少來店裡,所以不知道地窯的方位。看他急得團團轉,葡萄心軟了,想把他叫一邊兒,悄悄告訴他。可二大和她叮囑過多少次;可不敢叫任何人知道咱的地窯。她應承過二大,就不能糟踐二大的信任。解放軍也好,國軍也好,土匪也好,她得都為二大守住這秘密。誰看見二大辛苦了?看見的就是二大的光洋。只有她葡萄把這頭的辛苦和那頭的光洋都看見了。

挖了一天,把院子挖得底朝天,啥也沒挖到。孫少勇一邊往身上套棉襖,一邊跺著腳上的泥,剜了葡萄一眼。葡萄哪那麼好剜,馬上啐了他一口。兩人這就各走各了,再見面成了生人。

有天夜裡葡萄把老驢牽出來。她明白工作組的人和孫少勇盯著她。存心把動靜弄得特別大,還去工作隊的屋借他們的洋火點燈籠。她在老驢嘴邊抹了些豆腐渣,一眼看著像吐的白沫。她只跟老驢說話:看咱病成啥了?還不知走不走得到街上。咱有三十歲了吧?可不就光剩病了。葡萄一邊說一邊把老驢牽上臺階,開啟大門出去了。她到了孫家作坊的後院外,搬開一堆破罐爛缸,下面的土封得好好的,揭開土蓋子,她下到地窯裡,把藏在地窯壁縫裡的一麻袋銀洋分作兩袋拎了上去。

葡萄關上地窯門,把兩袋銀洋擱在老驢背上。抽下頭上的圍巾,撣打著身上的土。她抬起頭時,見面前站著個人,菸頭一閃一閃。

第九個寡婦二(10)

「葡萄,是我。」

「還能是誰?!」

「葡萄,二哥教你識字讀書,你記不記得?」

「你是誰的二哥?」

「那是教你懂道理哩。」孫少勇說著,往葡萄這邊走。

葡萄彎身夠起地上的一片碎缸:「好好站那兒,過來我砸死你。」

孫少勇站下了。他想她真是生胚子一塊,一點不識時務。但他記得他過去就喜歡她的生胚子勁。鐵腦在外面和人打架吃了虧,她便去幫著打。她對誰好是一個心眼子,好就好到底。那時她才多大,十歲?十一?「二哥、二哥」叫得象只小八哥兒。

「我說葡萄,你懂不懂事?」

「不懂。」

「你渾你的,也為二哥想想。二哥在隊伍上,不和地主家庭,封建勢力決裂,往後咋進步哩?」

葡萄掂掂手裡的碎缸片。有五斤?六斤?

「你把這些現洋交出去,叫他們分分,爹說不定能免些罪過。共產黨打的是不平等,你把啥都給他分分,分平了,就沒事了。」

碎缸片「當」的一聲落下了。她沒聽見二哥後半截話。她只聽懂現大洋能救二大的意思。沒錯呀,哪朝哪代,現大洋都能讓死人變活,活人變死。現大洋是銀的,人是肉的,血肉之軀不象銀子,去了還能再掙。性命去了,就掙不回來了。葡萄葡萄,心眼子全隨屎拉出去了!她把牽驢的韁繩往前一遞,孫少勇從她手上接過去。

第二天葡萄和孫少勇站在孫家百貨店裡,肩並肩地把六百三十塊銀元交給了土改工作隊。葡萄給女隊長好好誇了一通,說是覺悟提高得快,一步成了積極份子。葡萄對她的話懂個三、四成,但覺得美著呢,甜著呢。只要二大免去槍斃,慢慢總有辦法。她想二哥銅腦比大哥銀腦聰明;大哥把二大鬧進了大牢,二哥說不定真救了二大的命。最初她見二哥軍裝上衣兜裡插兩杆筆,下面的兜讓書本撐出四方見稜的一塊,以為他是那種讀太多書沒屁用的人。

葡萄和少勇完全和解十天之後。那天史六妗子的孫子這時她見孫少勇在翻撿店裡藥品,看見他軍帽下露出的頭髮又髒又長,她心裡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