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九個寡婦 嚴歌苓 第1頁,共2頁

工作組跟她說戀愛自由她就想,把你們給能的,你能犟過緣份?緣份擺那兒,你自由到哪兒去哩?她和琴師遇上,又好上,就是緣份給定的。緣份是頂不自由的東西,它就叫你身不由己,叫你快活,由不得你,叫去死你也也由不得你。

人擠得發出臭氣來,葡萄一會給推遠,一會兒又給挾近,一雙繡花棉鞋給踩成了兩隻泥蹄。她是個不省事的人,誰踩她她就追著去跺那腳,連分東西都忘了。當她看見有人抱著那塊老羊皮擠出來,她一把揪住那人的爛襖袖:「那是我要的!」

那人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顧往臭哄哄的人群外頭擠。葡萄揪住他不放,不一會就倒在了地上,手上只剩一截爛襖袖。人群在她身上跨過來,趟過去。她看著穿著爛鞋打赤腳的腿,有一眨眼的功夫她覺著自己再也別想爬起來,馬上就要被這些腿踢成個泥蛋子,再踩成個泥餅子。從來不知道怕的葡萄,這會怕起來。她發出殺豬般的嘶叫:「我操奶奶!」

所有的腿停了一下,等它們又動起來的時候,葡萄渾身黃土地被甩了出來。她也不管什麼羊皮毛呢了,這時再不搶就啥也撈不上了。連蚊煙都給分光了,再不蠻橫,她葡萄只能掃地上掉的鹽巴、鹼面了。她見英雄寡婦陶米兒分到半打香肥皂,上去抓了就走。

「咋成土匪了哩?」陶米兒說著伸手來搶奪。

葡萄抱著香肥皂,給了她一腳。陶米兒也年輕力壯,一把扯住葡萄的髮髻。

兩個女人不久打到街對面去了。香肥皂掉下幾塊,一群拖綠鼻涕的孩子哄上去搶,又打得一團黃土一堆髒話。葡萄打著打著,全忘了是為香皂而打,只是覺得越打越帶勁,跟灌了二兩燒酒似的周身舒適,氣血大通。這時陶米兒手伸到葡萄抓住的最後一塊香皂上。葡萄悶聲悶聲地「噢」了一聲,牙齒合攏在陶米兒的手上。那手凍得宣宣的,牙咬上去可美著哩!

第九個寡婦二(9)

陶米兒剩下的一隻手兩隻腳就在葡萄身上腿上胡掄一氣。葡萄埋著頭,一心一意啃那隻凍得宣宣的手,一股鹹腥的汁水從那手上流進葡萄嘴裡。她看見周圍拉架的人從穿爛鞋打赤腳的變成了打綁腿的。工作組的女同志們清脆如銀鈴地叫喊:「鬆手!陶米兒!你別跟王葡萄一般見識!……」

一隻手從後面伸來拽住葡萄披了滿脊樑的頭髮。葡萄沒覺得太疼,就是牙齒不好使勁了。她破口大罵:「我操你媽你扯我頭髮!……」這一罵她嘴巴騰出來了。她轉身就要去撲那個拽她頭髮的人。那人也穿一身解放軍軍裝,揹著太陽光,只看見他牙老白。

「葡萄咋學恁野蠻?老不文明!」

這個嗓音葡萄太熟了。不就是鐵腦的嗓音嗎?只不過鐵腦才不用這文諂諂的詞。再看看這個解放軍的個頭,站著的模樣,都是鐵腦的。難不成鐵腦死了又還陽,變成解放軍了?鐵腦那打碎的腦瓜是她一手兌上,裝殮入土的。她往後退了退,眼睛這時看清解放軍的臉了,不是鐵腦又是誰?

「銅腦,葡萄這打得不算啥,你還沒見她那天在鬥爭會上,一人打七、八個呢!」旁邊的孫冬喜說。

葡萄趕緊把嘴上的血在肩頭上一蹭,手把亂髮攏一下。原來銅腦回來了。那個曾經教她識過字的二哥銅腦,搖身一變成解放軍了。葡萄咧開嘴,笑出個滿口血腥的笑來。好幾年不見,葡萄的臉一陣烘熱,叫道:「二哥!」她想她不再是無親無故的葡萄,她有個二哥了。

二哥銅腦學名叫孫少勇。葡萄愛聽工作隊的解放軍叫他這名字:少勇。她幾次也想叫他少勇,嘴一張又變成了「二哥」。孫少勇是軍隊的醫生,工作隊員們說他是老革命,在西安唸書就參加了地下黨。已經有七、八年黨齡了。

很快葡萄發現這個二哥和土改工作隊的解放軍親得很,和她卻淡淡的。完全不象她小時候,唸錯字他刮她鼻頭。二哥也不喜歡村裡的朋友們叫他銅腦,叫他他不理,有時眉一皺說,嚴肅點啊,解放軍不興叫乳名兒。史冬喜們就叫他啊「嚴肅」。

孫少勇只是在一個人也沒有時才和葡萄說說話。他有回說:「葡萄成大姑娘了。」

葡萄說:「只興你大呀?」

孫少勇笑笑。他對葡萄個頭身段的變化沒有預料,那麼多年的勞累,背柴背糞,沒壓矮她,反而讓她長得這麼直溜溜的,展展的。只有她一對眼睛沒長成熟,還和七歲時一樣,誰說話它們就朝誰瞪著,生壞子樣兒。過去史屯的村鄰就說過王葡萄不懂禮貌。他們的意思是,凡是懂禮貌的人說話眼睛總要避開對家兒。比如小媳婦說話,耷拉下眼皮才好看。大閨女更得懂得不往人眼裡瞅。少勇倒是覺得葡萄在這點上象個女學生;象大地方的洋派女學生。

「葡萄,問你個事吧。」

「問。」

「你跟孫懷清接近。他有沒有告訴你,他把那些現洋藏哪兒了?」

「孫情清是誰?」葡萄一副真懵懂的樣子。

「二哥問你正事。」

「孫懷清是誰?你告訴我。」

「不就是我爹嘛。」

「我當二哥忘了。要不咋一口一個孫懷清地叫。村裡人問我還問:二大可好?在牢裡沒受症吧?俺爹現洋可是多,不過他不叫我告訴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