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九個寡婦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孫懷清擋住門:「都回去!人家不尋你事,你們幹啥?!你以為人家不知道你們在下頭?人家是給我面子!」見銀腦猶豫,他又說:「他們沒動你們,為啥?他們弄糧弄銀用得著我。就為這,今天沒傷你們一根毫毛。」孫懷清把嗓音壓到了底,但個個字都是從嘴唇上啐出去的。銀腦站在他爹對面,他爹的話生疼地打在他臉上。

第二天銀腦提前離開了史屯。

城裡人跑到史屯街上說,老八這回厲害,馬上要把城裡的守備軍打死光了。不死的也都投降都投降,起義的起義。現在的老八叫解放軍。葡萄一聽這名字,不知道是「解」什麼「放」什麼。街上也聽得見炮聲,夜裡看看天邊,這裡紅一片那裡亮一片。她問一個作坊夥計又是打什麼哩?

夥計也說不太明白。他說:「咱村村都有打冤的不是?你男人鐵腦說不準就是有人趁亂世打冤打把給打死了。解放軍和國民黨,那也就象打冤,打了好幾十年。這回可要打出子醜寅卯來了。」

城裡人把孫家店堂擠得縫也沒有,買點心、買藥品、買菸酒。自然也有賊溜溜買鴉片的。大家都說:快打完了,快打完了。葡萄發現好幾個人都穿錯了鞋;一隻鞋一個顏色,要不就是兩隻鞋一順拐。物價一天一天不一樣,孫懷清對城裡主顧們說,要是豬上膘上這麼快那可美。他不停地撕了剛貼的貨品價格,再貼上新寫的,城裡人票子不夠,只得拿首飾、鐘錶、衣服去當鋪賣。賣了再來買孫家的點心充飢。

第九個寡婦一(12)

太陽一落孫懷清就馬上叫夥計打烊,他和葡萄把一天的流水立刻兌成銀洋。兌大洋的時候,孫懷清機警得很,看看有人跟上沒有。若沒人跟,他才和葡萄一前一後回店裡。

第九個寡婦二

女隊長奇怪了,說:「葡萄你哪來的爹?爹媽不是死在黃水裡了?」葡萄說:「孫二大也是我爹呀。」她眼瞪著女隊長,心想孫二大才坐幾天監,你們就忘了這人啦?「葡萄糊塗,他怎麼是你爹?!他是你仇人!」葡萄不吭氣,心裡不老帶勁,覺得她無親無故,就這一個爹了,女隊長還不叫她有。

第九個寡婦二(1)

孫懷清的父親在作坊的一個角落挖了個小地窯,遇上土匪能躲人也能藏東西。地窯的出口在後院門外,上面擱的都是打破的醬油缸、醋缸。孫懷清知道,他做事儘管是嚴絲密縫,也擋不住賊惦記他。他每天兌現洋的事雖然只有錢莊的人知道,但風聲必定會漏出去。有賊心有賊膽就必有賊眼賊耳,不知在哪片黑影裡貓著的人正支著一對賊耳,專門找的就是這類風聲。他總是把夥計們打發得一個不剩時才和葡萄一塊藏銀洋。藏也不能藏太深,他馬上還得把它們花出去進貨。進貨的價也是一會一個樣,兌成銀元,他蝕得少些罷了。價漲成這樣,做了幾十年生意種了幾十年地的孫懷清也覺著招架不住了。

大亂的局面似乎沒有終了的徵候。打冤的、報仇的都趁亂來了。村裡一個年輕寡婦叫槐槐,也是四四年那個夏天黃昏認回個老八游擊隊,犧牲自己男人守寡的。這天夜裡她公婆在院子裡大哭大喊,說有人把槐槐給殺了。村鄰們打起燈籠跑到槐槐家院裡,見槐槐秀秀氣氣的一個頭和身子隔開兩尺遠,扔在她屋門口。大門上著鎖,兇手是從她床下的洞裡鑽出來的。大家一個個去看床下那個洞。兇手可有耐心,從外面老遠慢慢地挖,一直挖進這屋床底下。很快有人傳謠,說那是她公公叫人乾的。他公公沒了兒子,恨這媳婦恨得鑽心入骨,最近又見這媳婦天天晚上跑出去,村裡秘密老八要把她說給另一個秘密老八做媳婦。她公公就找了個亡命徒,窮得把閨女都賣了。他和這亡命徒說:知道你孝;你媽要死了,你也買不起棺材,你給我把這事弄成,我自己不睡棺材了,給你媽睡。村裡人知道這老漢別的不好,就好尋摸好棺材,早早給自己和孩子媽置好了兩副大壽材,沒事就在裡頭睡睡。亡命徒反正也沒地可種,天黑就打洞,把半里路的洞打成了。不過村裡各種邪乎故事都有,傳一陣子,沒說頭沒聽頭了,就又開始傳別的。接下去就是傳孫懷清殺匪盜的事。問他有這事沒有,他嘻哈著說咋沒有?匪肉他都賣給水煎包子鋪了,他叫人吃水煎包子的時候看著點,別吃著匪爪匪毛。說笑著,他還是站在一局棋旁邊罵這邊孬罵那邊笨,叫人拱卒又叫人跳馬,不是聳勇這個悔棋,就是幫那個賴賬。弄急了,下棋的人說:你能,你來下!孫懷清便說他後面油鍋還開著哩。

知道真情的,只有葡萄。這天孫懷清和葡萄準備完第二天的貨,已經二更了。他怕回村路上不安全,就和葡萄在店裡湊合打個盹。葡萄在店堂裡睡,他睡在作坊裡。下半夜,有動靜了。那人把門邊的幾塊磚挪了出去,一個洞漸漸大起來。明顯不是一天功夫了,也許這幾塊磚讓他早早就撬鬆了。

鍘刀擺好,張開的刀口正卡在洞邊上。過了一會,洞能鑽條狗了。他蹲在旁邊,心想這一定是他過去沒喂熟的「狗」,現在野出去做狼做狽了。

過一會,一隻胳膊伸進來了。

孫懷清正要往下捺鍘刀把,馬上不動了。他差點上了當。這貨還真學了正經本事,懂得用計,先弄條笤帚把裹了破衣服伸進來,看看裡頭有刀等著沒有。孫懷清簡直要笑出來了。

外頭的人看看掃帚沒挨刀,便伸進一隻真胳膊來。孫懷清在想,是條右胳膊哩。右胳膊給他去掉了,這貨以後再偷不成了。不過搖轆轤把也搖不成了,抱孩子也抱不成了。漸漸的,一個腦瓜頂也進來了。孫懷清想,對不起了,斷一條右臂還不如把頸子也斷了,不然一個男人,留條命留條左胳膊怎麼養活老的小的?

他突然發現這腦瓜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