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懷清突然想了起來,上回來和他借錢的老八也是這樣打門。他身上突發一層水痘似的發了一身汗。他對門外說:「是借錢不是?」
外面的人這回有聲音了:「想買點糧,老鄉。」
一聽河北口音,孫懷清想,就看銀腦命大不大了。他對門外說:「在門外等著,我給你背上去。」然後他對中原和後院大聲喊,「沒事啊,不是土匪!」外面的人又說:「老鄉,我們買的多,還是自己下去背吧。」
「家裡沒存多少糧,」孫懷清說。他悔透了,該不叫銀腦到處招搖,擺闊。來他家和銀腦敘舊的人裡,有人吃罷糖果抽罷煙,把話傳出去給老八了。
葡萄從中院跑出來,穿一身半短褂褲,問道:「爹,背啥?」
孫懷清想,這閨女倒幫忙了。他馬上告訴外面的人院裡有閨女媳婦,進來怕不方便。外面的人說,不會打擾女眷的。孫懷清不好硬堅持,又朝身後喊:「都回避一下,有客人來。」他把四個身輕如影的老八讓進前院,指指磨屋說:「現成的面有兩百斤,磨了給店裡做點心的。剩的都還是麥,得現磨,趕上趕不上?」
老八們說那就先拿二百斤現成的面。
「背些麥回去不?揹回去上哪借個磨推推就中。」孫二大這樣說,是想探探老八一共有多少人,除了進院來的外面是不是還留了部隊。
「麥子也行啊。有多少麥?」領頭的老八說。
「能背動不能?還有不少路要趕吧?」他更進一步打探。
「咱外頭還有人呢。」
「怎麼不叫都進來呢?歇個腳,喝口水唄!」孫懷清聲音很響,中院的的人也聽得見。恐怕銀腦今天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了。這是個三進的院落,最後一個院子是一排北房,東面西面各有兩間對廈,過去是孫懷請和鐵腦媽住的,現在歸銀腦和兩個太太。中院靠山崖挖了三孔窯屋,窯洞對過蓋了三間房,是葡萄和鐵腦的新房。他知道銀腦此刻一潛伏到了中院,警衛們已經都把槍架在了窗臺上,槍口都對準中院的門,只要那門一開,銀腦的雙槍就會叫起來。他幫著兩個老八灌麵粉,另外兩個老八端著槍站在磨屋門口。他只擔心銀腦手下哪個二蛋開火。老八人多些,堵著門慢慢打,銀腦很難突圍。他已觀察到老八身上鼓鼓囊囊的,恐怕是裝著手榴彈。不用多,兩顆手榴彈往院裡一扔,銀腦吃虧就大了。
灌完面,又到庫房去裝麥子。庫房上著鎖,孫懷請從褲帶上解鑰匙,發現自己手指頭亂得厲害,把一大把鑰匙掉在了地上。大半輩子有小半輩子在對付兵、匪、盜、賊,刁民,悍婦,孫懷清對付得很好,遊刃有餘。這一回他在心裡說:恐怕不中了,這回恐怕不中了。麥子也不過才百八十斤,老八的頭目有點不高興,說:「就這點?」
「不知道你們要來,不然早給預備下了。你們丁政委來借錢,都是先帶條子下來,我給他籌上。」孫懷清說。
門外的人說:「哪個丁政委?」聲音客氣,意思是不客氣的;意思說你少來攀親近。
四個人一人扛起一袋糧,打算告辭。孫懷清心裡一陣放鬆,身上卻發虛。突然那河北老八說還沒給錢呢。孫懷清趕緊笑著叫他們吃撈麵條的時候念個好就中。他用手按住他在糧袋上的手,不叫他掏錢。老八說那就多謝了。孫懷清叫他們有啥事再來,不過還是先打個招呼,也能給烙幾個油饃吃吃。
他剛關上門,見警衛和勤務們全都上到臺階上了,就在他身後。銀腦已全副武裝,端著雙槍。
「弄啥?!」孫懷清問。
銀腦不理他,只對手下們說:「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