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七 指間砂第一篇 黃泉

聽雪樓系列 滄月 第2頁,共2頁

那是一個雙十年華的紫衣女子,容色絕美,在這樣的修羅場中,卻絲毫不顧忌,只是鎮定而嬌嬈的笑著。

「哦,紫陌,你認識他?」白衣公子沒有抬頭的問了一句,復又咳嗽了幾聲,似乎被場上濃烈的血腥味嗆了一下。

然而他身後的紫衣女子立刻俯下了身,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直至他的呼吸再度平緩下來。

「蕭公子,那個孩子,我倒是在八年前見過……很有趣的傢伙。」

俯身為姓蕭的白衣公子捶著肩背,叫紫陌的女子一邊抬眼看著角落裡將要結束的最後圍剿,一邊淡淡的開始敘述往事——看著那個渾身浴血的少年,女子眼睛裡再度有些迷濛起來。

真是一點都沒有改變……那樣的性格,真是不知好歹的天真的孩子呢……他已經再也沒有力氣,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聽雪樓一個下屬將利劍對著他的胸口刺了過來。

他連喘口氣反擊的力氣都沒有了。

天理會……天理會就要滅亡了麼?為什麼?難道世上所有維護正道公允的東西,都無法存在嗎?在被血模糊的視野中,十五歲的他,依稀又看見了那一匹老馬臨死時的眼神。

「啊!——」他忽然仰天大叫,驀然跳了起來,不顧一切的抱住了離他最近的一個殺手,胡亂的張口咬了下去,如同野獸般瘋狂,絲毫不顧自己此刻全身的空門。

所有人的劍,對著他的背心疾刺過去。

「住手……」背心剛剛覺得刺破肌膚的痛,耳邊卻傳來了一句淡淡的吩咐,然後,他驚訝的看見所有的劍都停了下來,連被他抱住撕咬的那個人都垂下了手,不再試圖將奄奄一息的他推開。

「讓那個孩子過來吧。」

那個聲音在空氣中傳來,淡漠,然而卻有難言的氣勢。

十五歲少年的目光從對手的肩膀上抬起,穿過了充滿血腥味的空氣,看見了庭院另一角、坐在梧桐下軟榻上的白衣公子。

在潑天的血腥和殷紅中,那個坐在碧綠桐樹下的年輕人居然一塵不染,白衣似雪。

有些落寞的眼神,雖然看著浴血狂戰的少年,卻絲毫沒有殺氣,擺擺手,示意屬下放開他。

他愣了一下,然後咬牙,順著聽雪樓下屬們讓出的一條通路,拖著劍向那個顯然是對方首腦人物的白衣公子衝去。

「樓主?」看著殺的紅了眼的孩子踉蹌著過來,一個青衣的青年眼睛裡卻全是煞氣,有點戒備的按劍而起——他認得,就是這個青衣人,方才出手如鬼魅的殺掉了天理會中身手最好、反抗也最激烈的三堂主和七堂主!如今以自己的狀態和水平,只怕那個青衣人一拔劍就能格殺他於劍下!「二弟,你退下。」

聽雪樓的樓主淡然的制止了他,對渾身浴血的少年點點頭:「過來。」

「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這幫惡賊……」喘息著,他咬牙低低的吼叫,然而力氣不繼,步法都亂的一塌糊塗,只是拖著劍、跌跌撞撞的直奔軟榻上的白衣公子。

「咳咳……你先休息一下,我們再一對一的單挑,如何?」看著十五歲的孩子喘的那麼劇烈,聽雪樓主驀然微微笑了一下,修長的眉毛一挑,那一瞬間,這個看似病弱溫文的公子,眼睛深處卻是雪亮的劍光。

「哼……你、你看不起我麼?」少年憤怒的叫著,揮舞著手中的劍,衝近了聽雪樓的主人。

然而地上一具屍體絆住了他早已軟弱的腳,他立足不穩,一頭栽倒在地。

「真是個有趣的孩子……」看著少年在榻前跌下去,聽雪樓主眼睛裡微笑的意味更深,連他身後站著的紫陌都掩口笑了起來。

聽雪樓主俯下身,托起了孩子的下頷,看著他血流滿面的臉,淡然道:「我如果看不起你,根本不會出手和你一戰。

咳咳,你還是休息一會吧,看著我怎麼收拾掉你其他的同伴。」

十五歲的他被五六柄劍逼著,坐在流滿了同伴之血的地上,看著那些人清除著最後幾個天理會同門。

這些惡徒……這些惡徒!難道,這個世上真的沒有天理公道了麼?才過了半個時辰,稍微恢復了力氣的他就忍耐不住的踉蹌而起,抬起劍,指住梧桐下的白衣公子,咬著牙,一字字道:「好了……蕭憶情!滾出來我們單挑吧!」劍尖上的血一滴滴流下來,他身上的血也在不停地往外滲,然而孩子的眼睛裡,卻是對於所執著的正義的堅定、和對於破滅天理會敵人的憎恨。

他死死的盯著聽雪樓主——那個白衣如雪的人,雖然只是閒散的坐在那裡,然而全身卻散發出劍一般鋒利的氣息。

看著用劍指著樓主大喝的少年,所有聽雪樓屬下眼睛裡都有震驚的光芒。

「咳咳……」彷彿被他一聲大喝而驚動,蕭憶情復又咳嗽了一陣子,然後,終於緩緩站起,來到了樹下,看著少年,眼角又有笑意:「你的傷那麼重,我勝了你也不公平……」「公平?你們這些人也知道公平?!」冷笑著,他問,對於這些一手毀滅了天理會的人有極度的敵視和輕蔑——連以鋤強扶弱、替天行道為宗旨的天理會都要剿滅,還說什麼公平!沒有理會他的反駁,聽雪樓主只是自顧自的說了下去:「這樣罷——」話音未落,他忽然伸手,在身邊的梧桐上輕輕拍了一掌。

力道似乎太輕了,樹身連晃都沒晃——少年正想開口譏諷,卻發現雖然樹身絲毫不動、可樹枝的末梢卻在瞬間一齊震動了起來!「我不用兵器,也不會出手攻擊你——在葉子全部落地之前你若還沒敗,就算我輸了。」

在簌簌震落的千百片樹葉中,蕭憶情忽然負手冷冷的說了一句。

十五歲的少年怔了一下,然後眼睛裡的光亮了起來……如若聽雪樓主不用他的夕影刀,如果只是葉子落地那麼短的時間,那麼他無論如何也能撐下來!在迴旋飄落的木葉中,少年忽然拔劍,閃電般的進攻,奮不顧身的近身搏擊,幾乎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殺著。

彷彿是被逼出了生命中全部的血性和悍勇,少年本來軟弱無力的劍氣忽然間復又凌厲了起來,縱橫飛舞,攪碎了片片落葉,散作漫天飛塵。

果然沒有拔刀,也沒有反擊,聽雪樓的主人只是一味的迴避著,然而少年那樣激烈的劍氣還是讓他微微咳嗽起來。

在身形一緩的同時,連刺十八劍都落空的孩子忽然和身撲上,人和劍如同白虹般直刺聽雪樓主的心口,那幾乎已經是捨身的一劍!「好!」看見那一劍的氣勢,蕭憶情都忍不住脫口讚了一聲。

兩人之間紛飛的落葉被劍氣攪得粉碎。

距離本來就已經很近,只是一瞬間,劍尖已經刺入了蕭憶情的心口,聽雪樓主的反應也快的驚人,立刻抬手擋,然而已經晚了……黃衫少年笑了起來,眼睛裡有火一樣的光芒——因為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劍、已經刺入了對方的身體!雖然蕭憶情抬手,然而少年的劍已經先一步穿過了聽雪樓主指間的縫隙,刺入了他的心口!十五歲的少年一擊得手,立刻合身前衝,狠狠的將手中的劍向著對方心口猛刺過去。

蕭憶情被他的衝力逼得往後急退,背心重重靠上了那株梧桐,震的落葉再次紛紛而下。

兩個人的去勢終於止住,少年用盡了全力,喘息著,看著對咫尺面靠著樹幹站立的白衣公子,眼睛裡有複雜的光芒。

空氣陡然靜了下來,遍佈整個院落的聽雪樓子弟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然後很快就抑止住了,再也沒有人出聲。

二樓主高夢非在一邊冷冷的掃視著全場,但是不知道為何,手一直按著劍柄,卻沒有拔劍。

紫陌的臉色蒼白,然而強自鎮定著,看著梧桐樹。

血從蕭憶情的指間緩緩溢位,順著蒼白的手指流下。

劍已經刺入他胸口大半——只怕已經穿透了他單薄的身子,釘進了身後的樹幹上了罷?「說過不要小看我!……你、你輸了。」

那一劍幾乎讓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少年斷斷續續的說著,然而不知為何除了快意,看著被自己一劍釘在樹上的聽雪樓主人,心中居然也有一種不知所以的失落。

「哦……是麼?」蕭憶情低頭看看指縫間的利劍,再抬眼,看著空中已經快要落盡的葉子,忽然淡漠的笑了笑。

少年大驚,因為他陡然聽出了對方聲音裡絲毫沒有受傷的跡象!他閃電般的後退,抽劍。

然而,彷彿在對方的指縫間生了根一般,用力一抽,居然絲毫不動!少年的臉色變了,用盡了全身力氣,然而根本無法拔出劍。

來不及考慮,他鬆手,棄劍退開。

就在那一瞬間,劍帶著疾風反彈而來,瞬間擊中了他肩頭的大穴!蕭憶情站直了身子,看著被定住身形的少年,忽然笑了一笑,伸出另一隻手去一抄,挾住了半空中最後一片悠悠落下的樹葉:「時間正好,不是麼?」少年看著他若無其事的神色,眼睛裡有不可思議的表情:「怎麼、怎麼回事?……我明明刺中了你!」白衣公子淡淡的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不錯,你那一劍很快……的確刺中了我,雖然不過只刺入了一分。」

他微微抬起手,翻轉過手腕——「錚錚錚」。

金屬交擊的輕響,他掌心裡數十片利劍的碎片,滑落到地面。

每一片,都不過一分長短。

原來,那半把劍,居然就是這樣在急退的過程中、一分分的被他的手指夾為碎片!雖然劍身沒入了大半,然而,實際上刺入的、也只是一分的深度而已!十五歲的少年那剎間呆住,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白衣公子、看著這個文弱清秀的公子,夾在蒼白手指間的一片劍尖。

眼前這個人的武功,是他連想都沒有想到過的另一種境界……那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啊!許多年以後,已經改名叫做「黃泉」的聽雪樓護法、武功已經不可同日而語,然而,遠遠的回想起那一日樓主的出手,雖然已經不再震驚,卻仍然嘆息。

看著少年驚訝的表情,蕭憶情有些疲倦的笑了一下,伸指凌空輕彈,解開了少年身上的穴道,回身走到了梧桐樹下的榻邊。

在走過二樓主高夢非身邊時,稍微停了一下,輕輕吩咐了一句什麼,高夢非眼神微微一變,似乎有些不解,然而卻立刻點了點頭,然後走開。

「樓主!你沒事,太、太好了……」紫衣女子方才鬆了口氣,連忙上來,抽出絲絹為他包紮胸前的輕傷,但是因為極度的緊張,手指仍然微微顫抖。

白衣的年輕公子看了紫陌一眼,只是說了一句:「不必了。」

少年身上的穴道已經解開,然而對於方才那一幕的震驚,讓他仍然呆在原地沒動。

蕭憶情最後隔空彈指解穴時,指尖上血滴濺到了他的頰邊。

少年呆呆的,看著眼前強手雲集的聽雪樓、看著居中而坐的白衣青年,忽然,伸舌舔了舔頰邊的血滴,眼神迅速的掃過全場,一瞬間做出了判斷,朝著人群出現缺口的地方,用盡了所有力氣拔腿狂奔!即使這個蕭樓主是怎樣的強者,但是他不是正義的!正是他,滅絕了天理會!他絕對不會、絕對不會向強權不義者低頭!他的判斷非常準確,在鐵桶也似的包圍圈中,只有這個口子是沒有多少人阻攔。

他用盡了所有剩下的力氣,一口氣奔了出去。

少年飛奔的身形消失在視線中,蕭憶情卻始終沒有動,眼神閃動著,在榻上對著旁邊青衣的二樓主微微點了點頭:「做的好。」

高夢非執劍頷首,沒有問樓主方才為何下達將這一方向的人手暗自調開的命令,他只是也回頭看著那個方向——那條路的盡頭,是天理會總舵的後院,非常秘密的地方,除了天理會首腦人物,平時不容任何外人進入。

「那個密室的門開著吧?」看著後院的方向,蕭憶情眼睛裡有微微的冷光,語調也帶著寒意,「天理會最秘密之處……讓那個孩子到那裡去看看吧!」「密室裡是——?」終究是好奇心切,紫陌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看著這個一直高高在上的落寞公子,看著病弱年輕人眼裡幽暗燃燒著的火,暗自心驚。

「是可以毀了這個孩子心中信念的東西……」蕭憶情眼睛是迷夢而寒冷的,他手指輕輕握緊,壓在心口那個淺淺的傷痕上,低聲回答,「太脆弱了……這個孩子所信仰的東西。」

高夢非的身子驀然一震,眼光也瞬間雪亮——他明白了樓主讓少年逃脫的意圖!他是看過那個密室的人。

如果有官差走進那個密室,相信長安一帶很多懸而未解的大案都可以應聲而破——在推開門時,身為聽雪樓二樓主的他驚訝的看到了那些東西——被劫的大宗財物;被謀奪的劍譜秘笈;甚至在一個角落裡,還捆綁著那個近日失蹤的、程員外家出名漂亮的女兒,被毒啞了喉嚨,淚流滿面的看著他。

在剛剛攻陷天理會,開啟這個秘密的暗門時,甚至連見多識廣的他、都被眼前所看見的情景所震驚!這就是天理會……這就是那個一向標榜正義的天理會!黑暗骯髒的真像,讓他這個經歷過那麼多江湖風浪的人都在瞬間瞠目結舌。

高夢非忽然想起了方才紫陌說起那個孩子的幼年故事,心中一冷,不由握緊了手中的劍,眼睛看向坐在碧梧下,眼色寒冷的樓主——那個與他年紀相仿的青年,卻居然有如此冷酷的洞察人性弱點的能力。

聽雪樓的二樓主,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

這種寒意,或許成了他日後反叛聽雪樓,離開這個武林傳奇的最終原因。

「紫陌,你發覺了麼?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他的眼睛很純澈——」蕭憶情看著密室的方向,彷彿期待著什麼,喃喃自語,眼光復雜莫辨,「在黑或者白之外,沒有任何顏色。」

「啊?」不大能明白公子的意思,紫陌脫口應了一聲,正準備問下去,卻聽見密室方向傳來了一聲模糊的嗚咽和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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