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七 指間砂第一篇 黃泉

聽雪樓系列 滄月 第1頁,共2頁

之七指間砂第一篇黃泉序白樓的正廳裡,斜陽的影子透過鏤花窗投進房間,一片昏黃的斑駁。

這個天下武林的權力中樞,平日裡曾有過多少指點江山、激盪風雲的氣勢;然而今日,在斜陽裡、居然有一種茫然而悽烈的意味,漸漸如潤溼般、一點點滲透瀰漫開來。

寂靜。

沙漏上的沙子靜悄悄的流瀉。

數十個白衣人靜靜侍立在殿內,一殿衣冠似雪。

那是聽雪樓壇主以上的精英——然而那些江湖高手雲集在一起,卻沒有一個人敢說話,連呼吸都用內力逼緩,彷彿怕驚動了什麼似的,只是一齊默默的看著大廳的盡頭。

在燃燒著長明燈、供奉著鮮花的盡頭,停著白石的靈柩。

青色的刀和緋色的劍,交錯迭放著、置於靈前。

「還有半個時辰。」

驀然,為首的南楚抬頭,輕輕的宣告打破了此刻的寧靜。

在靈柩的四個角落,聽雪樓四位護法如同淵停嶽峙般,沉默的守護著他們所效忠之人。

那已經是最後的一程。

看著沙漏,四人中,西北角上那個黃衫男子的眼睛裡泛起了淡淡的霧氣,默不作聲的伸過手去、輕輕從快要滴盡的沙漏中握起了一把沙,收攏手指,看著砂子從指間如同水一樣細細密密的流走。

那是人的手所不能抓住的東西……樓主……連你、連你那雙曾翻雲覆雨的手也無法抓住的東西,又是什麼?一生征戰、令天下武林為之臣服的你,到了最後,卻只是和那個人一起沉睡在北邙坡那片碧草之下麼?那麼,曾經對你發誓效忠的四護法……我們,又該何去何從?彷彿想拼命抓住一點什麼,然而他越是抓緊,往日的一切就如同砂粒般,從收攏的手指間悄無聲息的流走。

驀然間,他的淚水無聲無息的滴落在沙中。

那是他歸入聽雪樓門下五年來、第一次落淚……幸虧,並沒有人注意到。

落入沙中的淚水轉瞬被吸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跡。

「黃泉,該起靈了。」

身後有同伴的聲音,黃衫男子聞聲回頭,看著另外三個人。

碧落。

黃泉。

紫陌。

紅塵。

聽雪樓僅次於三領主的四護法。

第一篇黃泉他習武的念頭,起自於那一日的黃昏。

他是一個佃農的兒子。

那一天,八歲的他跟著父親從集市上回來,手裡拿著雞蛋換來的小麵人兒,雀躍地拉著父親的衣襟,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走到村口那道大斜坡前,跟在父親身後的他無意間抬頭看了看天際。

殘陽如血。

雖然沒有風,但奇怪的是大朵大朵的雲在天際翻滾著,變幻出各種奇怪的形狀,在雲層背後,落日將血一般悽烈的顏色潑向整個大地。

八歲的孩子彷彿預感到了什麼,禁不住打了個哆嗦,拉緊了父親的後襟。

就在那個時候,父子兩個人都聽到了坡上撲面而來的喧囂和叫罵。

「起來!給老子跑啊!***,真是不中用的東西!」斜坡下,停著一輛馬車,拉車的駑馬似乎已經用盡了力氣,口中冒著白沫,跪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息。

而小小的車上,竟然密密麻麻的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噴著酒氣、醉醺醺的少年。

他認得,為首的正是村裡田舉人家裡的三少爺——也是他們家的少東家。

「跑?……你家的這老傢伙、大概有十年沒跑過了吧?」馬車上那群惡少鬨笑了起來,看著那匹筋疲力盡的馬,一邊仰脖子喝下帶來的酒。

田三少臉面有點掛不住了,一邊嘟囔著父親居然套了這樣的駑馬給他們,一邊藉著酒氣爬上了車,揮起鞭子雨點般的抽在老馬羸弱的脊樑上,大罵:「跑啊!跑啊!老畜生……來,兄弟們,大家都拿條鞭子來,一起把它給我抽起來!」車上的少年們都哧哧地笑著——怎麼不笑呢?一匹那樣的老馬,居然要拉著一群人上一個大斜坡?連村口來往的幾個村民都站住了腳,在一邊看熱鬧,跟著鬨笑。

那匹馬又矮又瘦,黃毛黑鬃,瘦骨如柴。

但被雨點般落在脊背上的鞭子一打,又沒命的拉起車來,但是它不但不能跑,甚至連步子也邁不開,只是緩步往坡上走了幾步,呼哧著,又踉蹌被沉重的車拉回來,後腿一葳,蹲到了地上。

車子一震,車上幾個少年被甩了下來,酒潑了一地。

車上和圍觀人中的笑聲更響了,田三少加倍的惱火,跳下車來,鞭子抽得噼啪響,跑到了駑馬前面,照準了馬頭和鼻面,猛抽。

「爹,爹!是老黑、是老黑啊!」十歲的孩子驀然認出了那一匹老馬,對父親喊了起來,用力抓住了父親衣襟扯著,「他們、他們在打老黑啊!那群混蛋!」他小小的聲音淹沒在周圍人的起鬨與大笑聲中,然而父親還是懼怕的看著僱主的三少爺,一把捂住了兒子的嘴,急急道:「咱們走吧,乖兒子!是他家的馬,我們管不了啊……咱們走吧,別看啦!」那一邊驀然有一聲長嘶,那頭駑馬受不了不住的抽打,無力的踢起人來,雖然它的蹄子已經軟弱無力,但是一時來不及避開捱了一下的田三少卻越發暴怒起來「打死它!」酒氣上湧,為了在眾人面前表現他的威勢,田舉人家的三少爺氣勢洶洶地丟下了鞭子,叫囂著從車子底下拖出一條轅木,「既然這老東西不打不行,就揍死它!」第一棍落在馬頭上的時候,周圍鬨笑著的人群驀然安靜了下來,圍觀的村民們都有點呆呆的、看著一行血從老馬的耳後流下來,然而車上的惡少們卻大聲叫起好來,於是一呆之後,那些圍觀者也有些應景似的跟著叫了起來。

田三少越發起勁,掄起轅木,接二連三的用力打在馬頭上。

那匹老馬已經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站起來,掙扎著甩了甩頭,然而很快又被打得跪了下去。

「真是無聊。」

路過村口的另一輛馬車被圍觀的人堵住了,在垂著竹簾的車廂裡,一個女聲驀然說了一句,一隻白皙的手放下了簾子。

「你、你要把它打死了啊!你這個——」在馬的慘嘶和人的鬨笑中間,猛然響起了一個小孩子的聲音,由於父親及時的捂住了他的嘴,後面半句話才硬生生的被止住了。

田三少醉醺醺的回過頭,逡巡的看了一眼圍觀者,似乎也懶得費那麼大力氣去尋找說話的人,只是用木棍點著人群,叫囂:「這是我的馬!我的馬!我願意揍它!誰要是再羅嗦,我連你們一起揍!你們這群殺不盡的賤種窮光蛋!」「揍死它!揍死它!你為什麼不揍啊?」有些挑釁的,馬車上那群同伴大笑。

田三少眼睛裡有野獸一般的光,用力掄起轅木,帶著風聲「呼」的一聲落在老馬的脊樑上,黃毛黑鬃的馬再也受不住,發出一聲悽烈的哀嘶,全身癱下去縮成了一團。

「老黑!老黑!」他終於叫了起來,掙開了父親的手,跑到曾經餵養過的愛馬前面去,一個村民及時的拉住了這個莽撞的孩子。

他掙扎著,看著那群人是怎樣抽打老黑的鼻樑、眼睛,他哭起來了。

在老馬最後一聲哀嘶中,發狂一般的,十歲的孩子掰開了鄉民的手,叫嚷著衝了過去,撲向那匹黃毛黑鬃的老馬,抱住它血淋淋的額頭哭了起來。

老馬被血糊住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認出了昔日照顧過它的人,眼睛裡滾出了大顆的淚水,伸出舌頭微微舔了一下孩子的手,然後痛苦的喘了一口氣,頭沉重的垂了下去。

孩子忽然不動了……他跳了起來,握緊兩個小拳頭,瘋狂的撲向那一群大笑的惡少。

這一剎那間,追了他很久的父親終於一把抓住了闖禍的兒子,把他從人叢里拉出去,同時一迭聲的向田三少賠不是。

「咱們走吧!走吧!」父親抱緊了他,對兒子道,「咱們回家去吧!」孩子嗚咽著,被父親粗魯的倒拖著拉開,他無力的掙扎,用手背不停的擦著湧出來的淚水,仰頭問:「爹……他們為什麼、為什麼要打死……打死老黑!你為什麼不去救它?……爹為什麼不去救它!」「孩子,爹無能啊……只能、只能任由這些畜生亂來。」

父親嘆息著,回答。

看著父親老實而無奈的眼睛,孩子感覺透不過氣來了,他後面的話變成了一片無意義的嘶喊,從極度壓抑的小小心靈中衝了出來。

他不要老黑死!他要殺了那群混蛋……他要殺了那些為非作歹的混蛋!就是為了這一匹老馬,十歲的孩子,成了十年以後聽雪樓裡的四護法之一:黃泉。

看著那一對父子走遠,被堵在村口的另一輛馬車也開始繼續行駛,車中的女子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來,探出頭去目送著遠去的人。

一個才不過十六七歲的女孩,穿著紫色的紗衣,絕美的臉上有天真的笑意,然而眼睛裡、卻閃動著成熟女子才有的嫵媚波光:「嘻,真是個可愛的孩子……」「紫黛,上路了。」

旁邊有人催促,她連忙縮回頭去,老嬤嬤在一邊直嘆氣,「這麼一耽擱,到洛陽恐怕要天黑了呢。」

那個叫紫黛的女孩抬頭望望車外,不禁怔了一下——天際的風雲在急劇的變幻,而那殘霞,殷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黃泉,當年,你是一個很可愛的孩子呢……」很長很長的歲月以後,某一日,那個紫衣的女子趴在少年的肩頭,在他耳邊吹著溫熱的氣息,慵懶而嫵媚的笑著,看著他手裡那一把沾著血的短劍。

而十八歲的黃衫少年只是微微的皺著眉頭,全神貫注的用一塊白絹擦拭著手中的兵器。

他的目光低垂,然而長長睫毛的底下、卻是類似爬行動物的眼珠,沒有焦距,暗淡的棕色,漠然的直視著眼前的一切東西。

「可愛的孩子,今天又殺了多少人?」見他不回答,紫衣的女子反而笑了起來,湊過來,吻了一下少年的嘴角,眼神散漫而潮溼。

黃泉沒有回答,忽然起身,用力一甩、將劍筆直的插入身邊的地上,直至沒柄——「紫陌,當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給蕭憶情獻的計策?!」看著少年驀然陰鬱嚴厲的臉,紫陌反而出聲的笑了起來,帶著好玩似的表情看著他,眼神是有些譏諷的,卻依稀又有一種沉迷的意味:「我哪裡有這樣的本事?……我當時只不過認出了你,把八年前在那個村口看見的一幕隨口告訴了蕭公子而已……嘻,能收服當時的你,完全是憑著公子過人的手腕呢。」

當時的他,是長安城裡「天理會」門下一個不大起眼的人物。

自從五年前那一日的黃昏以後,他咬著牙離開了貧窮的家,開始了顛沛流離的江湖闖蕩生活。

終於,學到了一些立身存命的技藝。

在江湖林立的門派裡,他選擇了天理會——只因為那個組織的宗旨是鋤強扶弱、匡扶正義。

鋤強扶弱……無數個日子以來,老馬死時的情形在他心頭縈繞不去,伴隨他從一個農家的孩子成為一個江湖少年。

在天理會的日子,縱然貧乏枯燥,但他至少還保留著心裡的那個夢;這個十五歲的江湖少年,至少還能對於這個世間保留一點希望和暖意——而讓他徹底墜入黃泉不歸路的,卻是那一日……十五歲的少年不顧一切的揮舞著手中的劍,靠著牆角瘋狂的殺向圍上來的聽雪樓人馬。

全身十幾處傷口裡的血在不停的流,很多次他都以為自己會倒下去。

然而咬著牙,眼睛裡卻是類似於困獸般絕望不屈的表情——那些傢伙…那些想剿滅天理會的惡徒!……驀然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當年坡下那一匹老馬!——就算無謂的垂死掙扎,也要在最後死的時候叫出一聲來!這一次進攻天理會的行動已經接近尾聲,包括天理會舵主在內一干人或殺或降,手下的人已經開始清理地上的屍體和血跡。

於是,這個角落裡仍然在持續的戰鬥、自然而然的引起了在旁觀戰的一位白衣公子的注意。

「頑固的孩子……」看著被手下圍逼到了絕路,仍然負隅頑抗的少年劍客,白衣公子微微皺起了眉頭,在軟榻上微微咳嗽著,自語般喃喃說了一句。

「咦,是他?」也被吸引了過去,在看清那個少年的面龐之後,站在白衣公子身後的女子驀然脫口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