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似乎有些令人忐忑不安。
不但不見了葉風砂,也不見了她身邊那一群孩子,甚至——連空地上那座墳也不可思議地不見了!「天!」任飛揚也不禁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歡卻處於極其警戒的狀態中,在黑夜中,他突然感覺到了什麼,低叱:「快護住全身!」喊聲中他亦已極快的速度反手拔劍!兩道劍光幾乎同時閃出,隨即化為漫天銀光,罩住了兩人周身上下。
只聽黑夜中傳來如悶雷般的鳴聲,滾滾而至,包圍了兩人。
「是蜂!」任飛揚道,一邊信手揮灑,淡淡一層劍光灑下來,護住了周身。
兩人自保均無大礙,可這一來,要求脫身卻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了。
高歡雙眉已皺起,沉思。
突然間,一聲輕哨,蜂群的轟鳴頓時寂然。
兩人停手,同時望向前方。
兩丈開外,一位素衣女子緩緩轉過頭來。
她長髮及腰,眉目清麗如畫,可彷彿又是個一口氣就能吹散的美麗幽靈。
葉風砂…「你們來這兒幹什麼?」她語氣有些急促,但然沉靜如故。
任飛揚心頭火起,衝口正要大罵,高歡卻一手拉住了他的袖子,用目光示意同伴安靜。
然後,轉頭向那個素衣女子,道:「葉姑娘設下重重埋伏,莫非另待有人前來?」葉風砂似乎怔了一下,但終於點頭:「不錯,今夜有人要來殺我——兩位還是請快走,免得捲入是非之中,無故受牽連。」
任飛揚哼了一聲,忍不住道:「原來你也會怕別人?」葉風砂也不理會他,淡淡道:「我已道明瞭苦衷,請兩位快回吧。」
她轉頭對任飛揚道:「如果任公子有什麼事,也請改天再來。
如果我還有命在,一定好好給個交待。」
她語音堅定而誠懇,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讓任飛揚也不由收斂了一貫的輕浮和狂妄,對這個女子刮目相看。
「喂,你一個女子要對付那些人,很不安全啊!」任飛揚好管閒事之心又起,看了看眼前這個嬌柔似不禁風的女郎,抱劍大咧咧地道,「我幫你一把吧!」葉風砂略帶驚詫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奇怪於這個紅衣黑髮的少年也會拔刀相助,但她仍淡淡道:「心領了。
但自己的事,我想自己解決。」
任飛揚還待再說什麼,高歡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身形一側,伏倒在地,貼耳於地細細傾聽——過了許久,他才從地上跳起,神色極為嚴肅:「東南方十里之外,有水流崩堤,還有大批人手走動。」
話音未落,風砂的臉色已經蒼白。
「孩子們都在綠楊堤!他們居然找到了那裡!」她幾乎是絕望地嘶聲道,反身已向門外奔去。
紅衣閃動,任飛揚已攔住了她。
「那些人一定是引你去送死的,」他凝重地說道,平日始終漫不經心、邪氣十足的眼中已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而變得象劍般凌厲,「你在天女祠,他們衝不進來,可一到外邊,你只有任由他們宰割了!」風砂沒聽他的,頭也不回地往門外奔去。
只聽耳邊風聲一動,她登時覺得自己全身飛了起來。
風砂還未回過神,任飛揚的聲音已經傳來:「你這種速度,只怕跑到堤上時早已水漫金山了。」
他的聲音,突然又恢復了平日的戲謔。
風砂俯身看著腳下的樹叢、土地在飛快地倒退,又側過頭看看這位攜她飛掠的少年。
大紅披風襯著他黑色的長髮,他整個人充滿了生氣和活力,彷彿一輪初升的紅日。
這時,她突然覺得右手一緊,飛掠的速度加快了許多。
剛回頭,她就看見了右側的白衣青年。
高歡。
「你再不拉她一把,我遲早會累死的。」
任飛揚笑道,一邊腳下加力。
高歡和任飛揚一左一右,攜著風砂風馳電掣般地掠去。
※※※還未到綠楊堤,遠遠地就聽到了嘩嘩的水聲和孩子們的哭喊。
「姨姨快來呀,發大水了!」「姨姨救命啊!」稚氣的哭喊聲象針一樣地刺在她的心中,風砂的焦急已再也掩飾不住。
堤已被人炸開了一段一丈寬的口子,河水急劇湧入,整個堤岸邊的土地已成一片汪洋!一群十來歲的孩子擠在一堆,蹲在一個小土丘上,六神無主地哭喊著。
水漸漸漫了上來,眼看已要淹沒土丘。
高歡與任飛揚拉著風砂掠到了堤旁的山坡上。
一落地,任飛揚開口了:「我去堵住堤口,你去救孩子們!」話音未落,他已消失。
高歡似乎有些遲疑。
風砂焦急地看著他:「你還不動手?」她心急如焚,因為迅速湧進的水流,已在急速地吞沒著土丘上的孩子!她等不及,不顧一切的準備涉水衝過去。
「你別動!」高歡一聲喝止,終於動手了,但不是衝過去救孩子,而是閃電般地掠進了山坡上的樹叢。
風砂正在奇怪,只聽一連串的慘叫聲已在林中響起!慘叫聲未落,高歡已風般在她面前出現。
風砂看到了他衣襟上的血和出鞘的劍,嘆了口氣——原來,高歡是殺了埋伏在附近的殺手們,才好放心地去救孩子。
這個男子做事,從來都這麼周到。
高歡沒說一句話,已掠過了水面,輕輕落在土丘上。
然而那些孩子卻一個個驚疑不定的看著他。
「高叔叔!」驀然,孩子中一個聲音歡呼,「這就是救過我的高叔叔!」孩子們一下子歡叫了起來,個個伸手要他抱。
高歡發現剛才那個聲音是小琪發出的,那個賣海瓜子的小女孩正用一雙無邪而歡樂的眼睛看著他。
他不由對她伸出了手,說了一個字:「走!」小琪遲疑了一下,卻搖了搖頭:「這兒我最大,先讓弟弟妹妹們走吧,高叔叔!」她誠懇地請求。
高歡目光泛上了嘉許之色,這個小姑娘只有十一、二歲,可是她的風骨,已是第二次讓他感到驚訝了。
他更不遲疑,左手抱起一個孩子,右手執劍,已提氣掠過水麵。
到山坡上,一放下孩子,孩子就撲入風砂懷中哭叫:「姑姑!」「誠誠乖,誠誠長大了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可不能哭鼻子哦!」風砂柔聲道。
那個叫誠誠的孩子果然忍住了淚,仰起小臉,抽泣著:「對,我長大了是個大大的英雄……就象高叔叔一樣!」他側頭望著高歡,可高歡已不在了。
又有一個孩子被送了過來。
風砂忍不住問:「你累不累?」高歡搖搖頭,又飛掠了回去。
一個、兩個、三個……圍在風砂周圍的孩子在漸漸多了起來,而高歡本就有些蒼白的臉色,也漸漸越加發白了。
到他放下第五個孩子時,在他彎腰之間,風砂發覺他的鞋上已浸了水——這證明他已不能象剛開始那樣來去自如了。
畢竟抱了一個孩子,再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同時又時刻提防著四周的暗算,的確非常辛苦。
風砂本想勸他歇一歇,可一見到激流中被困的剩下的兩個孩子,她又開不了這個口。
與孩子們的性命比起來,高歡累一些在她來說實在是不足道的。
第六個孩子送到時,高歡的腳步已有些沉重。
風砂注意到他綁腿上已溼了一片。
「高公子,歇歇吧!」她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高歡笑了笑,沒有回答。
風砂第一次看見他笑。
他不笑的時候已經很好看了,笑起來時更加動人。
他的笑容,就象春風拂過雪封的荒原。
可風砂的感覺卻有些不同,只覺得他的笑容中有什麼異樣。
她記起了在大街上他留給她的第一印象,徒然間明白了——是他的眼睛!那麼冷酷,那麼鎮定,彷彿千古不化的冰川!在他笑的時候,也唯有眼睛是不笑的。
那是絕對的冷酷。
「這等俠風義骨的人,為什麼會有這麼冰雪般的目光?」等她從沉思中抬頭時,高歡又已不在了。
他已到了被水淹沒的土丘上,從水中抱起了最後的小琪。
小琪手中還抱著一個青磁小罈子,一雙明如晨星的眼睛盯著高歡:「現在輪到我了,高叔叔!」她孤身一人圍在滔滔大水中,至始至終不曾有絲毫怯意。
高歡俯身用左手抱起她,手竟有些軟了。
畢竟他已背過了六個孩子,體力消耗極大,而且一個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也實在不輕。
這一次他沒有掠過水麵,因為他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絕對過不了。
他把小琪託在肩頭,一手執劍,慢慢走入水中。
水漸漸沒了上來。
水很急,若換了別人,早已立不穩腳跟了。
從土丘到山坡只有五丈的路,可他卻走得很慢、很慢。
突然他右手動了,小琪只見一道電光擊入了水中。
「不要看!」高歡低叱一聲,她忙乖乖地閉上了眼不去看。
水中湧出了殷紅的血,大股大股的,同時,一個黑衣人已從水底浮了上來。
一個沒有頭的人。
這邊風砂也及時令孩子們轉過頭去。
現在連風砂也看出來了,他之所以走得慢,是因為他全身正處於極度的緊張防備之中!面對著周圍看不見的環伺的殺手,他的每一步都沒有破綻,讓人無懈可擊。
※※※這時,只聽上游一聲巨響,一道極其凌厲的劍光驚電似地橫空一閃,那株城中唯一的千年楊樹已轟然倒下,正橫在一丈寬的決口上。
一劍截斷巨木,那是何等驚人的一劍!巨木倒下之時,風砂看見那顯眼的大紅披風高高揚起,在晨曦中更加鮮豔如火。
任飛揚顯然也是經過激烈的搏殺才走到那邊的——因為決口附近的水也已經變紅,紅得就像他的披風。
任飛揚仍在與那些敵手纏鬥,他不是沒能力殺他們,而是他實在想試試自己的武功有多高。
從小到大,他沒有出過白鹿城,只聽別人一直誇他功夫好,可沒找武林人比試,他心中始終半信半疑。
如今這幫人顯然就是什麼「江湖中人」,任飛揚來了興致,準備好好試試自己到底有多少水準。
那黑衣人共有四個,都一身勁裝,臉扎黑巾,手持短刀,圍住了他。
任飛揚穩穩站在堤上,目光落在了一個身上。
這個人看起來是四個人中的頭,也是武功最好的一位。
「好,我先用十成功夫。」
他心念一動,劍已刺出。
他這一劍是虛招,算準了對方會向右躲避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