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聽雪樓系列 滄月 第1頁,共2頁

中篇但高歡似乎絲毫不為所動,他倚在樹上,拈著幾片草葉,神色依舊平靜而冷淡。

只是他的目光,頻頻落在任飛揚的劍上,臉色極其複雜地變幻。

「任公子,能不能借你的寶劍一觀?」他突然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任飛揚一時反應不上,怔了一怔,才隨手將劍拋去:「你看就看吧,也沒什麼奇特的。」

高歡神色肅穆,反手緩緩抽出劍,一眼看到了劍脊上那兩個字——「問情」。

一絲奇怪的神色在他眼中閃過。

他放好劍,淡淡道:「任公子,這劍不是凡物,你可要好好使用。」

任飛揚奇道:「是麼?我從小用到大,除了比別的劍快一點,也沒什麼特別嘛!」高歡笑了笑:「何止快了‘一點’?若不是此劍鋒利絕世,劍氣逼人眉睫,你方才也不能一劍截斷千年巨木。」

他伸手一彈劍脊,一陣清越的龍吟。

「此劍乃是一百年前的鑄劍大師邵空子所鑄,也是他生平三大利器之一,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夢想得到它——怎麼,令尊沒有提起過麼?」任飛揚撇撇嘴:「我爹早在我七八歲時就死了,從小他什麼也不教我。」

「那你的劍法……」「簡單,我偷偷照劍譜練唄!反正都一樣。」

高歡點頭,又問:「那令堂……也沒說起過麼?」他神色有些奇怪。

任飛揚靠在樹上,抱著胳膊冷笑:「我娘眼裡只有我爹,根本顧不上我。

我爹一死,她不出一個月就跟著去了。

那些人欺負我年少無知,個個想踩到我頭上去……哼哼,他們兇,我比他們更兇!從小到大,在這白鹿城內我就是老大,誰敢再欺負我?」紅衣少年臉上有漾出了邪邪的笑意,可眸間卻閃著一絲落寞孤寂之色:「人家都罵我是惡少……也沒什麼,反正我從小就沒娘教。」

高歡彷彿沒聽他說,低頭反覆弄著手中的草,突然抬頭又問了一句:「這麼說,令尊令堂已仙逝很久了?」「不錯。」

任飛揚回答,然後忽然驚覺,奇怪地問,「你今天怎麼話這麼多?問這個幹什麼?」高歡笑笑,不再說什麼。

「姨,叔叔,快中午了,咱們迴天女祠吃飯麼?」驀然間,小琪他們奔了過來,「我們肚子餓了!」一進天女祠,大家全愣住了。

院內一片狼籍,牆邊橫七豎八地躺了好幾具屍體,想是強行闖入時被毒死的;可院中也已被破壞殆盡。

「***!好霸道的神水宮!」任飛揚劍眉一揚怒道。

「高歡,咱們聯手去把它剷平,你敢不敢去?」他回頭目光驚電般落在高歡身上。

高歡似乎早已料到這兒的情景,只淡淡看了一眼,不說什麼。

見他沉默,任飛揚很是不滿,再次問:「你去不去?不去我一個人也去幹了!」高歡這才回過神來,淡淡問:「哦,去神水宮?這可不是玩的。」

他沉吟許久,目光中突然閃過一絲殘酷而冷漠的光,斷然道:「好,明天我就跟你去!」任飛揚大喜,一下子跳過來用力拍著他的肩:「我就知道你會去的,你這傢伙雖然一副冷冰冰愛理不理的樣子,可也是一條好漢子!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了!這個……是不是結義都要有信物的?」抓了抓頭,實在想不出什麼東西可以相贈,任飛揚乾脆解下佩劍,送了過去:「你不是挺喜歡這劍麼?就送給你好了!」高歡驀然抬頭,目光閃過一絲震驚:「你……送給我?這怎麼可以!」任飛揚以為他不好意思收,便勸解似地拍拍他的肩:「你要是過意不去,就用你的劍跟我換吧!這一來誰也不欠誰了,是不?」高歡注視著他,目光變得很奇怪,緩緩問:「你不後悔?」「當然不後悔!」「那好。」

高歡解下腰間佩劍,遞給任飛揚。

這把劍已經很舊了,劍鞘的鯊魚皮磨破了好幾處,握手的木柄更已被磨得光可鑑人——顯然已伴隨了高歡多年。

任飛揚反手抽劍。

淡青色的劍,沒有嵌寶石珠玉,甚至沒有刻上字。

光滑的劍脊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跡。

彷彿淚乾之後留下的痕跡。

任飛揚看不出這劍有什麼特別,便佩在了腰間,笑道:「高歡,從此後咱們便是兄弟了啊……我江湖經驗不行,你可得好好提點我。」

高歡笑了笑,他笑的時候,眼睛依然是不笑的——那是絕對的冷酷!他轉過身走了開去,看著手中的問情劍,輕輕嘆了口氣:「天意,真是天意麼?」他的目光第一次失去了平靜與冷酷,流露出了痛苦之色,然而卻只是轉瞬即逝。

「高公子,怎麼還不進去坐?」當他抬頭時,他就看到一雙沉靜如水的雙眸。

風砂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的面前,靜靜看著他。

高歡立刻再次轉頭走開——不知為何,他覺得彷彿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已被這雙眼睛看見。

※※※天色已暗了,吃完了飯,高歡一個人留在庭中,好動的任飛揚已和孩子們玩開了。

孩子們早已不再害怕他,反而與這個大男孩似的叔叔相處得很好,女孩子在一邊笑吟吟的看著,而男孩早已七手八腳的爬到了他身上。

風砂坐在窗邊,看著庭院中熱鬧的一群,眼前不斷浮現的卻是方才高歡的眼神。

那冷酷眼中的一抹,彷彿是冰川裂開後湧出的岩漿!這個人……他的內心深處,究竟在想些什麼?看著獨自坐在中庭角落裡月桂樹下的高歡,她終於走了過去。

還未走到他身邊三丈,並沒有回頭看,高歡卻淡淡開口了:「葉姑娘,你相信世上有四片葉子的三葉草麼?」他問的很奇怪。

風砂一時怔了一下,搖頭苦笑:「我想是沒有。」

「你錯了。」

高歡緩緩轉身,走了過來,把一片葉子放在她手上。

細細的梗上,四片小巧的圓形葉子呈「十」字型展開。

四片葉子的三葉草!「哎呀!」風砂又驚又喜,忍不住脫口叫了一聲,問:「你是在哪裡找到的?」高歡微微笑了一下:「就是從小飛那堆草裡揀起來的——有時它就在你手中,是你自己沒有發覺,才把它丟棄了……四片葉子的三葉草,其實並不難找。」

風砂抬頭,發覺他這一次微笑的時候,眼中已不再是往日的冷酷,一種溫暖的光芒充溢了他的眼睛,連他平日冷肅嚴峻的臉也柔和了不少。

她心中突然也有一陣暖流升起,不知怎得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你……把它送給我麼?」高歡的手不易覺察地震了一下,又緩緩回過了頭去。

他的目光在急劇地冷下去。

「你喜歡就留著好了。」

他淡淡道。

風砂沉默了一下,伸手從懷裡掏出一物遞過來:「你送我三葉草,就收下這個吧。」

高歡怔了一下,入手的是一綹青絲,被編成了細細的小辮。

正是日間他從風砂頭上用劍削下的那一綹。

他冰冷的指尖輕觸著柔光水滑的髮絲。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風砂才問:「你明天就和任公子去神水宮?」「嗯。」

高歡只是應了一聲,不再回答。

「可你的腿上的傷還……」她的聲音確實焦急而關切的。

「沒關係,皮肉外傷而已。」

高歡的聲音依舊淡漠而平靜。

風砂沉默良久,終於嘆息般地回答:「你們……和我萍水相逢,原本不必如此的。」

高歡沉默。

沉默之中,他突然又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其實你的師兄也很自私。」

風砂臉色變了,冷冷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他在死前終於還是向你表白了心跡,這正是他的自私。

他明明知道他自己立刻會死去,永遠無法陪你一世,卻還是告訴了你,讓你痛苦了一世……」「他若是真的愛你至深,就不會為了讓自己‘來過、活過、愛過’而讓你一生背上這個包袱,他本應該守著這個秘密,一直到他死,好讓你快快樂樂地活下去的……」高歡一邊說,一邊已緩緩走開去。

他說得很平靜,很從容,似乎已想過了很久才說出這番話來。

風砂看著他的背影,怔怔良久,突然以手掩面,哭倒在月桂樹下。

※※※夜已深了,天女祠已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可一扇窗卻漸漸悄無聲息地開了,一個夜行人閃電般地沒入了黑暗,穿林渡水。

「小高,你來得很準時。」

黑暗的林中,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很冷、很低,但卻帶著說不出的氣勢,彷彿是天生的主宰者,「一切都順利吧?」「是的。

任飛揚和葉風砂什麼都沒有發覺,明天就可以下手了。」

高歡的聲音,亦已變得不帶絲毫感情,冷得彷彿來自地獄!「很好。」

這一次響起的是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同樣的冷而高傲,卻也帶著令人不可抗拒的威嚴。

那個聲音一字字道:「明天完事之後,你可以回去把經過當面向葉風砂解釋一遍。

知道麼?」高歡在黑暗中沉默了一小會,立刻又斷然道:「遵命!」但短短的兩個字中,卻已起了無法控制的顫抖。

「回去養足精神。

完事之後回總舵來見我。」

那男子淡淡下令。

「要他去向葉風砂當面解釋?」那女子聲音過了一會兒,緩緩問,「你沒聽出來小高似乎很痛苦嗎?……你還要逼他?」「我這樣逼他,還未超出他忍受的極限。」

那男子淡淡而又斷然道,「這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一件殺手交易——小高是我得力手下,我不願讓他如今就失去價值——我要他自己把這件事徹底完結。」

那女子很久沒有說話,只幽幽嘆息了一聲:「我們走吧。」

「阿靖,你……是不是又覺得我做的過分了?」那男子緩緩問,「有時候你的心總比較軟一些。」

那女子苦笑一聲,不再說話。

※※※剛剛破曉,在郊外,冷風吹到臉上簡直如刀子一般凜冽。

「喂,高歡,去神水宮報仇,也不用急成這個樣子嘛!」任飛揚與高歡並騎而馳,臉上雖然都是第一次將臨大敵的興奮,卻也忍不住抱怨,「一大早就出來,連風砂也沒告訴一聲就走了,她會擔心的。」

高歡一臉平靜,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到了一處岔路口,突然飛身下馬,掠進了路邊的一家小店。

「對了,我肚子也在唱空城計了。」

任飛揚苦笑下馬,也走了進去。

兩人叫了一些小菜,開始對酌,任飛揚初次捲入江湖是非,心中又是興奮又是緊張,不停的問高歡。

可高歡的話似乎異常的少,神色也異常的冷肅。

任飛揚飲乾了杯中的酒,問:「高歡,以後咱們倆聯手闖蕩江湖,是不是天下無敵了?」「不是。」

高歡沉沉開口了,又悶聲飲盡了一杯。

「那還有誰?」任飛揚問,滿懷不信。

這個從來沒有出過台州府的少年,對自己的武功和高歡的武功,一直是信心十足。

高歡繼續飲盡了杯中的酒,轉頭看著外面陰沉的天際,嘆息了一聲:「這世上,有兩個人,是永遠沒有人能超越的。」

緩緩說著,他的神色,突然變得充滿了崇敬和嚴肅。

「哇……連你都說得那麼神?那兩個人是誰?」任飛揚問。

高歡怔怔出了一會兒神,才一字字道:「他們……是一對人中的龍鳳。」

人中龍鳳!任飛揚眼睛一亮——值得高歡這樣推許的人,一定不會尋常。

可高歡卻彷彿不願意多說,酌了一杯酒遞給任飛揚,神色嚴肅:「我們這一次去神水宮,兇險異常,還不知能不能生還。

先喝了這一杯吧。」

任飛揚接過一飲而盡,大笑:「好,有你同行,咱們就拼它個天昏地暗!」高歡看著他喝下酒,目光中又露出了笑意——但那仍然是極度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