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聽白雲飛喝道:「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劍光如厲電,剎那劈落。
「哧」地一聲,拓拔野後背衣裳碎裂,鮮血衝射噴湧。眾人轟然,纖纖驚叫一聲,渾身癱軟,幾乎不敢再看。
拓拔野正怒不可遏,念力所及,感受到劍氣襲來,渾身真氣登時火山似的迸爆;身子驀地一移,那銀亮的劍光從他右肩沒入,破胸衝出。大聲喝道:「斜斟北斗,細飲銀河,共我醉明月!」身形電閃,沿著那道劍光飛速後移。斷劍飛舞,碧光如銀河倒瀉,轟然飛卷。
「叮!」銀光碎裂,白雲飛低喝一聲,手掌震裂,長劍脫手。耳邊聽見拓拔野長聲喝道:「一夜春風,心如桑葉,又是花開時節……」眼前一花,碧光深淺亂閃,胸上一涼,一道寒氣瞬間插入。他驚駭欲狂,驀地閃過一個念頭:「我命休矣!」大叫一聲,登時暈厥。
簷鈴脆響,八殿寂然。簫聲清了,繞樑迴盪。
眾人驚駭地瞪視著玲瓏浮臺上空。拓拔野凝風佇立,右肩貫穿一柄淡青色的長劍,劍身嗡嗡震動。右手反轉,斷劍抵在白雲飛的左胸,只需再進半寸,立時便貫穿心脈,神鬼難救。過了片刻,白雲飛突然睜眼大叫道:「我死啦!我死啦!」轟然掉落,「撲通」一聲掉入瑤池之中。
眾人又是吃驚又是好笑,想不到拓拔野竟能突出險招,剎那之間反敗為勝。水族群雄更是驚怒交集,半晌無話。
清風捲舞,紅髮飛揚,雨師妾倚欄痴痴地凝望著拓拔野,猶自吹奏著陶壎,曲調蒼涼悠遠,赫然是那句「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恩?」反覆繞轉,悽楚欲絕,彷彿風中蘆葦,雨裡梧桐。
拓拔野怔然凝立,渾然不見眾人神情;腦中迷亂,失魂落魄,聽到迴腸蕩氣處,忍不住熱淚奪眶而出。
※※※
鐘聲迴旋,第八場比試由姬遠玄對陣水族泠邪。
泠邪是新近崛起的石者城年輕城主,其父死於土族姬承紇之手,因而極恨土族中人。少年時搏殺孟極豹,以其獠牙混合北海玄冰鐵,製成「寒冰牙刀」。兩年前,曾以此刀斬殺大荒著名土族遊俠庫布里,由此名動天下。一年之中連敗三名真人級高手,被燭龍破格擢升為城主。其殺父仇人姬承紇乃是姬遠玄的族叔,由他來迎戰姬遠玄,實是再妙不過。
鐘聲方響,泠邪便如狂虎瘋豹,全力猛攻,寒冰牙刀光芒凜冽,如冰河進浪,將姬遠玄追得險象環生。
眾人瞧得驚心動魄,均未料到這籍籍無名的驃悍少年方一齣手,便將當今風頭極健的黃帝少子壓制下風。想起蟠桃會上眾少年的驚人表現,心中各自感嘆——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短短幾年間,大荒竟出了這麼多少年高手!
拓拔野此時已是魂不守舍,只瞧了片刻,便無心觀戰,目光如磁石附鐵,緊緊地縈繫在遠處的雨師妾身上。她跪坐在眾女奴中,泥塑似的動也不動,蠔首微仰,妙目凝視著簷角藍空,眼波突然變得蒙朧而柔和,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順著她的眼角望去,碧藍的晴空風起雲湧,那層層翻疊的白雲迅速地離散聚合,變幻出各種形狀。拓拔野忽地想起當日神農所說的那句話:「人生聚散離合,如浮雲變幻,宇宙萬物,盡皆如此……」心中登時一陣剠痛悲涼,咬牙忖道:「好姐姐,不管東西南北風,也絕不能將我們吹散。這次我再不與你分離了!」
禺京、禺強似乎感覺到他熾熱的目光,兩個怪頭突然一齊朝他望來,兇睛綠光閃動,嘴角露出一絲獰笑,驀地轉頭朝著雨師妾大聲呼喝。雨師妾木然起身,腳鐮叮噹,走到他的身邊,跪立斟酒。
禺強故意瞟了拓拔野一眼,淫笑著伸手探抓龍女的胸脯,雨師妾一震,倏地起身後退,美眸中閃過一絲怒色。「當」地一聲脆響,禺京變色怒叱,也不知唸了什麼法訣,她頸上、雙踝的鎖鐐登時收縮,俏臉瞬間雪白,痛楚低吟,委頓在地。
拓拔野驚怒交集,霍然起身,卻聽禺強獰笑道:「賤人,你是老子的奴婢,老子想要怎樣便怎樣,他奶奶的烏龜海膽,你居然還敢反抗?」龍鯨牙骨鞭銀光怒閃,霍霍地抽打在雨師妾的身上。「劈啪」裂響,力道奇大,八殿群雄的目光紛紛移轉過來。
禺京、禺強桀桀怪笑,甚是得意張狂。長鞭一抖,緊緊捲住雨師妾的脖頸,將她倏地拖了過來,一腳踩在她的背上,怪眼瞥向拓拔野,咧嘴大聲笑道:「賤婢,天王老子也救下了你。再不乖乖聽話,老子將你賞給犬戎做奴妾,讓你只能日日夜夜跪著,作一條母狗。」
「砰!」拓拔野氣怒攻心,一腳絆翻了桌案,正欲大步上前,卻被六侯爺、柳浪一齊拉住。柳浪低聲道:「城主,老妖故意這般氣你,乃是想讓你方寸大亂,難以繼續比試。你若是按捺不住怒火,豈不上了他的當嗎?」
六侯爺點頭道:「柳軍師說得不錯。眼下最為緊要的是莫讓水妖奸謀得逞,保住纖纖姑娘不入虎口。等到選秀結束,再救龍女不遲。」頓了頓,嘆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何況龍女現在是老妖的奴婢,他想要怎樣,別人又豈能干涉?」
八殿萬千雙眼光積聚在他的身上,或同情;或憤慨;或妒恨;或幸災樂禍……拓拔野咬牙握拳,怒火熊熊燃燒,望著雨師妾蜷身臥地,微微顫抖,更是心痛如絞。禺京、禺強獰笑望著他,兇睛中滿是挑釁之意,長鞭高舉,只要他再踏出半步,立時又要一鞭擊下。
拓拔野深吸一口氣,將那狂烈的怒火強行壓了下去。眼中厲芒大作,盯著禺京、禺強森冷地一笑,心中暗自發誓:「終有一日,要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徐徐地坐了下來;心中充斥著從未有過的悲怒與仇恨,彷彿陰鬱而狂烈的熾火,一陣陣地燒得他生疼。
當是時,忽聽玲瓏浮臺上傳來一聲驚怒厲喝,橙黃光芒沖天迸爆,簷鈴激盪。泠邪翻身跌飛,口噴鮮血,筆直地墜入瑤池清波。姬遠玄抱劍於胸,徐徐落地,微笑道:「承讓。」
眾人愕然,適才分明還是泠邪大佔上風,怎地在瞥望雨師妾的剎那之間,場上便局勢逆轉?
第九場比試由烈碧光晟對陣李白石。一個是水族長老,一個是火族前長老,倒也算得旗鼓相當。不料鐘聲方響,李白石便大袖飄飄,彎腰朝烈碧光晟遙遙一拜,自行認輸,灑然離臺。
眾人大為意外,但旋即釋然。兩人以實力相較,李白石確實相去頗遠,與其輸得灰頭土臉,還不如及早抽身退出,保全顏面。況且李白石等人參加選秀,最大的目的乃是為十四郎護駕,對拓拔野等人形成包夾之勢,個人成敗,卻是殊無所謂。烈碧光晟與水族暗中結盟,已是天下皆知的「秘密」,由他進入九強,對於水族亦無害處。
二輪既罷,拓拔野、姬遠玄、烈炎、烈碧光晟、十四郎、杜嵐、龍石、刀楓、江冰戀九人勝出。金族長老會稍加商議,決定將九人分為三組,每組三人,抽籤迴圈比試。每組決出一名勝者,做為最後的駙馬人選,供西陵公主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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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乍時分,三組抽籤分定。陸吾公佈組別名單時,群雄忐忑,驚叫、歡呼聲不絕於耳,吵嚷已極。陸吾朗聲道:「第一組,赤帝烈碧光晟、炎帝烈炎、鐵木將軍刀楓。第二組,南炎法師龍石、黑白島主杜嵐、水仙城主江冰戀……」
還未說完,黑水,黃上兩殿已是一片譁然。前六人既已確定,剩下的那組自然是拓拔野、姬遠玄與十四郎。水族群雄驚怒沮喪,大感不妙,有人突然尖聲叫道:「他奶奶的烏龜海膽,定是有人施法作弊,不算不算!重新抽籤分組!」
土族、龍族群雄大譁,轟然反唇相譏,想到水妖機關算盡,反倒落得如此田地,都極是興高采烈。
十四郎卻對滿殿的喧囂聽若不聞,斜眼兇光閃耀,冷冷地瞪視著拓拔野,盡是仇恨、興奮而狂怒的神色,嘴角掛著陰森的笑意,右手緩緩收緊,將掌中的青銅杯擰為銅水,汩汩滴落。
六侯爺勾著拓拔野肩膀,舉杯笑道:「妙極妙極!有你和姬小子一齊夾擊,小水妖只能乖乖地回朝陽穀相親去了。」忽地眉頭一皺,嘿然道:「不過你和姬小子只有一人能夠勝出,倘若不是你,纖纖公主一定又翻臉不認帳,寧可做一輩子老姑婆了。以她的倔強性子,就是天崩地裂,五族大亂,她也不會改變心意呢!拓拔磁石,是勝是負,你可要好好想上一想。」
拓拔野下意識地朝纖纖望去,見她板著俏臉,輕怒薄嗔地凝視自己,心裡一陣愧疚。他之所以加入駙馬選秀,只想幫助姬遠玄掃清障礙,撮合他與纖纖。但心底卻未嘗不明白,纖纖對自己情深一往,即便姬遠玄技壓群雄,拔得頭籌,她也必定不為所動。自己的這一廂情願,到頭來多半徒惹纖纖傷心而已。
六侯爺見他皺眉不語,失笑道:「小子,纖纖姑娘如花似玉,對你又死心塌地,有什麼不好?別人求之不得的美事,怎地到了你這便成了天大的苦差?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說你也別思前顧後了,索性打敗姬小子、小水妖,娶了纖纖就是。」
看了看黑水大殿,壓低嗓子道:「你若對龍女念念不忘,大不了蟠桃會後,咱們集結重兵,打水妖個措手不及,將她搶回,一齊娶作老婆便是。」
班照、成猴子等人聞言,無不眉飛色舞,齊聲附和。
柳浪吞了口口水,點頭正色道:「侯爺說的是。大丈夫理應多娶妻妾,廣蓄奴婢,城主貴為太子,更當如此。城主若能當上金族駙馬,有白帝、王母相助,四族聯盟固若金湯,大半天下已入囊中,大事何愁不成?不但聖法師可以輕鬆復城,我們這些人,也能早日洗脫流囚身份,不必再終日惶惶,藏頭匿尾。」
拓拔野面上一紅,心中微有所動,沉吟不決,忍不住朝雨師妾望去;見她默默跪坐於雙頭老祖的桌前,忍氣吞聲受其頤指氣使,渾無從前那妖嬈冶蕩的風情,心中登時又是一陣大痛,忖道:「雨師姐姐為了我,放棄一切,淪落至此,我又怎能在此時心生旁念?況且這些年,我始終視纖纖為親妹子,殊無男女之念,又豈能為了四族聯盟,便昧心做金族駙馬?這樣哄她,對她豈不是更加不公嗎?」
心亂如麻,目光轉處,忽然瞧見一雙清澈妙目凝視自己,登時如飲清甜幽泉,躁亂大消。姑射仙子緩緩地放低簫管,望著他淺淺一笑,轉過頭去。不知何以,那剎那的眸光中,竟似蘊藏著淡淡的失落、歡喜與哀傷。
拓拔野驀地一震,這才想起此時此刻,在這瑤池宮八合大殿中,竟坐著他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三個女子,心中登時生出奇妙而怪異的感覺。耳畔倏地響起當日龍神的嘆息:「臭小子,你喜歡的究竟是哪一個呢?」
忽然想起適才在玲瓏浮臺與白雲飛生死相決時,他的耳中心底,響徹的都是雨師妾如泣如訴的壎聲;姑射仙子的洞簫反倒如清風過耳,瞭然無痕,自重見雨師妾的那刻起,所有一切都被他拋之腦後,就連這令他神魂顛倒的仙子,竟也一時忘得一乾二淨。難道……難道自己?心中狂跳,一個念頭從迷亂的思緒中陡然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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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絃齊奏,仙樂飄飄,又是中歇時刻。眾使女穿花舞蝶,將酒菜蔬果端入各殿。
群雄觀戰半晌,早巳飢腸轆轆,聞到酒肉香味,食指大動,紛紛傾飲大嚼。
忽聽天吳笑道:「如此醇酒傳餚,豈能沒有美人助興?北海神上,久聞北海女奴精擅歌舞,何不藉著今日,讓我們人家開開眼?」群雄大喜,轟然附和。
禺京桀桀笑道:「水伯有命,豈敢不從?只怕這些蠢婢掃了人家的雅興哩!」
黑袖一揮,二十五名北海女奴飄然起身,朝著眾人盈盈行禮,穿堂過殿,到了玲瓏浮臺上。
鼓磬清脆,笛簫悠揚,眾女奴翩翩歌舞,腳鐐鎖鏈發出悅耳而整齊的聲響,伴著那跌宕的曲樂,更覺節奏鮮明。清揚柔和的歌聲和諧交揉,純淨如雪山明月,婉轉如行雲流水,令人心曠神怡,飄飄欲仙。
風和日麗,清波盪漾。眾人眼前一亮,只覺身在仙境,這二十五名載歌載舞的絕色女子,分明是天上仙子。群雄聽賞入神,八殿無聲。六侯爺、柳浪、李白石、白雲飛等風月老手亦神魂飄蕩,怔怔不語,便連杯中美酒傾灑大半也渾然不覺。
衣裙翻飛,玉人交錯,那綹紅髮烈火似的熊熊燃燒,深深地吸引著拓拔野的目光。二十五名美豔女奴中,只有雨師妾戴著面具,瞧不真切,但也正因如此,更添神秘之感,撩人遐思。她妖媚在骨,雖不過慵懶起舞,但隨意間流露出的萬千風情,亦是以讓其他女子黯然失色。八殿男子的大半目光都如膠似漆地粘在她的身上。
拓拔野悲喜交疊,目睹她戴著腳鏍,屈辱歌舞,想起從前她張揚冶蕩、魅惑眾生的風姿,心中更加刺疼難過。
一曲既罷,八殿掌聲雷動,轟然叫好。
青木大殿中,一個男子叫道:「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北海女奴當真妙不可言。只是隔霧看花,未免有些不過癮,不知北海神上能否讓媸奴除下面具,也好讓大家一睹芳容?」群雄雖知媸奴必是雨師妾,但久未目睹姿容,被這番歌舞撩撥,早已心癢難耐,聞言紛紛大聲附和。八殿女子大為不悅,盡皆鄙夷冷笑。對著豔名遠播天下的第一妖女,哪個女子不是妒恨交織?
禺強哈哈笑道:「楊長老,不是老祖小氣,只是我這媸奴有個怪脾氣,衣服褲子均可脫,面具卻萬萬不能脫。就連我拿她也沒奈何哩!你若能將她面具除下,我便將她送你侍寢一夜!」
拓拔野面色劇變,這老妖成心侮辱雨師妾,竟當著天下英豪的面做出這等荒唐承諾。怒火如沸,心中忽地一動,閃過一個念頭,忖道:「是了,這倒是上天賜給我的絕好機會!」
那楊長老驚喜交集,顫聲道:「神上此言當真?」雙眼發光,清瘦的白臉突地變為醬紫色。
禺強嘿然道:「我北海真神何時說話不算數?」
禺京點頭怪笑道:「此次蟠桃會,白帝、王母為西陵公主選秀駙馬,留下一段佳話,我們客隨主便,也依樣畫葫蘆,聊以助興。今日誰能摘下媸奴面具,便可做她一夜的主人,絕無戲言。」
群雄譁然,躍躍欲試。楊長老大喜,霍然離席,笑道:「一言為定!」生怕別人搶先,閃電似的朝玲瓏浮臺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