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四章 零落成泥

搜神記 樹下野狐 第1頁,共2頁

號角破空,藍天白雲絲縷飛散。迎賓使長聲道:「女水真神、北海真神、拘纓國主駕到!」

八殿轟然。拓拔野心中一沉,驀地又是一陣大跳。雨師妾!終於可以見到雨師妾了!身形微顫,狂喜難抑,驀地轉頭望去。一時間,伊人的音容笑貌潮水般湧人心頭,充盈漫溢;相形之下,那令他深惡痛絕的燭老妖此刻反倒顯得無足輕重了。

樂聲悠揚,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驀地響起:「燭某來遲,眾位萬請恕罪。」那聲音雖然不大,卻震得眾人耳中一陣嗡然。黑水大殿中衣袂蟋窣作響,水族群雄紛紛肅然起身。白帝等人亦起身行以侯禮。

拓拔野微微一凜,這才想到即將與這神秘的水族鉅奸見面,狂喜少斂,心中忽地一陣憤怒,隱隱夾雜著說不出的興奮與緊張。

玄水真神燭龍又稱「燭九陰」,意指其光芒威力之大,甚至可以洞徹九淵陰暗之處。身為大荒十神之首,法術神功通天徹地,世人畏服,其時大荒素有「燭龍其視,天地皆晝;燭龍其暝,天地盡晦。其吹為冬,其呼為夏,風雨是謁,神鬼役從。」之諺。雖頗多誇張,但其神力卻可見一斑。自神農羽化之後,他便被公認為當今天下第一人物,即便是大荒五帝,亦不足與之爭雄。

燭龍心機深沉,擅長變化之術,極少以真面目示人,傳說中乃是人面蛇身的怪物。但此次蟠桃大會,當著天下英雄之面,自然不能再以偽裝示眾。四年以來,拓拔野率眾與這老妖明爭暗鬥了諸多回合,勝負參半,卻始終未能一識其真面目。此刻遭逢,心中不免好奇,不知這令天下人畏懼憎恨的老妖究竟怎生模樣?

鼓樂喧闐,使女分列,一行黑衣玄袍的貴侯飄然而入。

走在最前的四個大漢身高十尺,勁裝彎刀,抬著一個黑藤絲轎椅,昂首闊步,神色極是倨傲。椅上斜斜坐了一個瘦小的老者,高冠白髮,烏金絲袍飄飄飛揚。臉色枯黃黯淡,長鬚如銀,八字白眉拖曳下垂,一雙豎長的眼睛似閉非閉,昏昏欲睡。雙手枯瘦,雞爪似的蜷曲在腿側,時不時地輕微顫動。

拓拔野微微一怔,心道:「難道此人就是燭老妖?」原以為老妖必定氣勢威霸,令人不敢逼視,不想竟是這麼一個病懨懨的老兒。念力探掃,只覺他神如風燭,氣若游絲,竟似大病將死。正自驚疑,卻見水族群雄紛紛朝那老者躬身行禮,齊呼「真神福安」,果是燭龍。

拓拔野心下微感失望,忽地又想:「是了,這老妖奸詐陰狡,定是故意裝病示弱……」但隱隱覺得似有不妥,以常理推度,此次蟠桃會事關大荒未來格局,燭老妖若要瓦解己方的四族聯盟,當以強勢登場,威懾對手,穩固盟友才是,怎會故意示弱?

他心下牽掛雨師妾,無暇多想,迅速朝後搜尋掃望。

燭龍之後,便是那兇殘暴戾的雙頭老祖禺京、禺強「兄弟」。當日在方山與他相逢時,恰遇日食,瞧不分明;此刻細看,登時更增厭惡之感。那老妖虎背熊腰,腰纏銀亮長鞭,烏金絲麻長袍拖曳在地;頸上兩個碩大的頭顱不住地轉動,左側頭顱豹眼鷹鼻,深沉陰騖;右側頭顱肥頰細眼,闊嘴獅鼻。兩頭偶一相對,抵額接鼻,醜怪無比。

雙頭老祖身後緊隨一個嬌麗美人,彩巾纏頭,珠貝搖曳,顧盼生姿,正是那拘纓國主歐絲之野。那雙月牙眼水汪汪地瞥向拓拔野,嫣然一笑,情意綿綿。拓拔野對這蛇蠍美人殊無好感,微微一笑,便不再理會。

歐絲之野身後是六名水族貴侯與二十五名黑衣麗人。眾麗人手腕腳踝均鎖著粗大的玄冰鐵鏈,行走之間「叮噹」脆響;神色羞怯惶恐,不敢四下張望。這些女子都是當日在方山上見過的北海女奴,想不到雙頭老祖竟將她們帶到了崑崙山上。

拓拔野目光停頓,突然全身一震,終於再次瞧見了雨師妾!

人影翩翩,繽紛交錯。她默默地混藏於那列女奴之中,戴著藤木面罩,纏頭下露出幾綹如火紅髮,顯得格外地引人注目。黑衣似雲,赤足如雪,隨著鼓樂的節奏韻律地走著;晨風鼓舞,黑袍捲揚,妖嬈婀娜的身姿若隱若現,蒼龍角跳躍如翠綠的音符。

拓拔野呼吸不暢,悲喜交織,整個世界突然變得一片寧靜。

萬籟無聲,只聽見她嗆然脆響的鎖鏈、落葉般飄零的足音;那腳步彷彿一聲聲跺在他心頭最柔軟處,帶來甜蜜而酸楚的疼痛。

他呆呆地凝視著,渾然忘了周遭的一切,狂喜與悲慼彷彿巨浪似的層層洶湧,讓他在浪尖與渦旋里跌宕沉浮。多麼想不顧一切地衝入朝露閣,與她緊緊地相擁,帶她離開這喧囂而迷亂的人群啊……這一刻,他忘了纖纖,忘了蟠桃會,忘了四族聯盟,甚至忘了姑射仙子……

過了片刻,他方才如夢初醒,漸漸聽見八殿嘈雜的私語,瞧見許多人驚訝狐疑地朝著雨師妾指指點點,又是鄙夷仇憎,又是垂涎妒恨。想來亦有許多人猜出這紅髮女奴便是赫赫有名的水族龍女。龍女雖然妖冶放浪,但對情人選擇卻頗為嚴格,八殿群雄中多有遭其拒絕、侮辱的傾慕者,此刻見她淪落為女奴,不免幸災樂禍。

拓拔野陡地一震,心中劇痛,突然明白當日在方山飛車之中,雨師妾為何不肯與自己相認了。她原是金枝玉葉,在水族之中地位超然尊榮,突然被貶為萬人唾棄的低賤奴隸,猶如從高高雲端掉入九淵深處。以她心性,又怎願在自己至愛之前備受折辱?

隱隱聽見有人道:「咦,那……那不是龍女嗎?他奶奶的,這淫婦怎地成了北海女奴?」「嘿嘿,說不定這蕩婦自己犯賤,想要嚐嚐被雙頭老祖凌虐的滋味哩!」「哈哈,做了老祖女奴,那可有得她樂了!奶奶的,哪日爺爺我也到北海,專門點她服侍,好好爽上一回。」

拓拔野狂怒不可遏,循聲彈指飛舞,幾道氣箭凌厲似電,準確地朝那淫笑浪語處怒射而出。只聽「哎喲」慘叫,桌案傾倒,那幾人樂極生悲,疼得四處打滾,滿地找牙。

殿中正自騷亂,忽聽燭龍沙啞地說道:「白帝、王母,犬子歸天之後,族人悲慟,北海真神為了配置不死藥,救活犬子,竟瞞著燭某與長老會,擅自闖入方山禁地,失手打傷金光神,取走小半塊三生石,實是罪不可赦……」

少昊哈哈笑道:「失手打傷金光神?取走小半塊三生石?燭真神說得好生輕巧,金光神昏迷三日,至今尚未醒轉哩!」金族群雄紛紛怒視雙頭老祖,憤慨已極,若非身為東道主,只怕早已圍湧而上,大卸八塊了。

燭龍道:「本族長老會得訊之後,已經重重責罰了北海真神,並連夜蒐集了七十二顆‘北海轉元丹’,委託燭某帶至崑崙,送與金光神療傷。只是三生石已化為齏粉,再難還復,愧歉之至!」頓了頓又道:「不過,北海真神終究是為了救犬子,方釀此大錯,燭某伏乞白帝、王母恕罪。」

雙頭老祖似笑非笑,躬身行禮,齊聲道:「禺京、禺強伏乞白帝、王母恕罪!」

黑水大殿轟然附和,一時聲浪震天。

金族群雄盡皆憤慨,心道:「石頭姥姥不開花,這是‘伏乞’還是威逼?」

西王母淡淡一笑道:「北海真神乃是水族神巫,我們豈敢治罪?來者是客,蟠桃會上莫提這些事情。燭真神貴體有恙,一路風塵僕僕,還是快請入座吧!」不置可否,將水族群雄頂了回去。

鼓樂齊奏,黑水大殿人潮紛湧,燭龍一行次第入席。

鐘聲鏗然,陸吾高聲道:「拓拔太子、白公子,請繼續吧!」群雄目光這才紛紛從黑水大殿轉移至玲瓏浮臺。

白雲飛微微一笑,轉身朝著雙頭老祖行禮道:「北海真神福安,小侄想借神上的媸奴,為我吹奏‘雨雪曲’,萬請准許。」

拓拔野心中「咯咯」一響,卻聽禺強哈哈笑道:「白公子果然好眼力。她善吹蒼龍角,想來吹壎也不在話下。」黑袖一揮,冷冶道:「媸奴,還不快去?」雨師妾盈盈起身,腳鏈脆響,低著頭翩然走到殿前環廊上。

群雄聳然動容,低語紛紛。此刻,眾人都已猜到這紅髮女奴便是大荒第一妖女雨師妾。但她為何從一國之主淪落為女奴,卻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自日華城一戰後,龍女與龍神太子的私情便傳得沸沸揚揚,令五族中愛慕龍女的群雄大吃乾醋。眼見兩人在如此尷尬的情境中重逢,眾人不免都有些幸災樂禍,笑嘻嘻地袖手旁觀。

白雲飛笑道:「有勞媸奴了!」指尖一彈,淡白色的魚型陶壎穩穩地落到雨師妾的素手之中。她輕輕點了點頭,雙手輕握陶墳,櫻唇微啟,抵在吹音孔上。

陽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藤木面具上,秋水明眸平靜無漪,殊無喜怒。大風捲舞,黑袍飛揚,陶壎忽地發出一聲悲涼的嗚咽。

眾人低聲驚咦,衣袍翻飛處,她那雙晶瑩如雪的玉腿上,竟縱橫交錯佈滿了青淤血痕。歷歷分明,觸目驚心。

拓拔野腦中嗡然震響,想要傳音詢問,喉中卻彷彿被巨石塞堵,發不出絲毫聲響;狂怒悲苦,熱淚盈眶。

當是時,白雲飛大聲道:「西風其涼,雨雪其霧……」突然銀光怒舞,寒氣襲人,人影疾閃,長劍如狂風暴雪朝拓拔野急攻而來。

眾人低呼,拓拔野一凜,只覺那劍氣迅疾逾電,迫在眉睫,一時竟無暇拔劍,唯有急速飛退。壎聲悲曠蒼涼,如荒漠孤風,呼號怒卷。那劍光亦如暴風悲舞,窮追不捨。

「嗤嗤」連響,被劍氣所激,拓拔野衣裳接連綻裂,胸肋、大腿等處火辣辣生疼,鮮血激射。剎那之間,竟已受了七處輕傷。

八殿轟然,女子尖叫聲此起彼落。忽聽簫聲悠揚,清雅疏淡,姑射仙子吹起了「天璇靈韻曲」。

銀光亂舞,劍勢妖魅莫測,無論拓拔野如何飛掠繞竄,劍氣離他心臟、咽喉等要害始終只有三寸之距,稍有不慎,立時便要命喪當場。數次想要抽暇拔劍,卻被其凌厲劍氣完全壓制,不能得空。

拓拔野心中駭然,始知柳浪所言非虛,若以劍法而論,此人絕對可以列入大荒前五,遠在自己之上!適才牽掛雨師妾,心緒紊亂,被他強佔先機,一時落盡下風;若以定海神珠施展法術,自可脫困反攻,但先前即已定下規炬,只是比試劍術,自己又豈能出爾反爾?當下凜然凝神,全力閃避,伺機反擊。

兩人在八殿之間御風飛掠,閃電繞舞。八殿時而鴉雀無聲,時而驚呼迭起,眾女花容失色,紛紛為拓拔野捏了一把汗。

纖纖輕咬指尖,心中狂跳,眼見曲子已經演奏過半,拓拔野依舊不得拔劍,閃避得極是吃緊,她緊張得透不過氣來,暗自苦苦祈告。

人影飛閃,劍光眩目。兩人過處,大風呼卷,寒意凜冽,簷鈴激盪,琉璃瓦上倏地凝結一層淡淡的白霜。

「天璇靈韻曲」清亮悅耳,如清泉漱心,令拓拔野迅速寧靜下來。雖然依舊躲避得頗為狼狽,但卻已經逐漸摸清了白雲飛的劍勢。心中一動,忖道:「此人劍法凌厲妖異,快捷莫測,倒有些像長留仙子的‘一寸光陰’。若能預測其劍勢,便可以快制快,打他個措手不及。」

正思忖間,香風撲面,那熟悉的甜蜜芬芳之氣倏地鑽入鼻息。這一瞬間,他恰巧從雨師妾身前飛過,忍不住朝她瞥了一眼。見她秋波盪漾,驀地閃過溫柔、悽楚、關切的神色,心中登時大痛,幾乎把持不住。

只聽白雲飛朗聲道:「……隻影隨行,孤雁南飛。其虛其邪?既亟只且!」劍光縱橫飛舞,氣浪綿密如層層銀濤熾焰。拓拔野正自心猿意馬,左肩右胸齊齊一痛,鮮血長噴,又引來一片驚呼聲。

雨師妾嬌軀一顫,壎聲驀地失聲走調,白雲飛的劍勢登時一頓,堪堪偏差毫釐,從拓拔野脖頸右側半寸處電閃而過,膚裂血流,數十根髮絲斷裂飛舞。

群雄驚呼聲中,拓拔野藉機陡然下沉,長嘯道:「人影肥瘦,王蟾圓缺,崑崙千秋雪……」身影變幻飛舞,嗆然脆吟,一道碧翠劍光沖天破舞,無鋒劍終於出鞘。

「噹噹」脆響,光輪爆破,銀光萬點,如月下雪花隨風狂舞。白雲飛低咦一聲,滿臉駭訝,翻身飄然飛起。虎口震裂,長劍幾乎拿捏不住。

突聽「啪」地一聲巨響,一道弧形銀光從黑水大殿中破風裂舞,重重地抽打在雨師妾的背上。雨師妾嬌軀劇震,黑袍開裂,露出一抹雪白的背脊。一道鮮紅的傷痕赫赫在目,赤豔的血珠陡然沁出,絲絲滑落。

眾人駭然,盡皆怔住。禺強獰笑道:「賤人,連曲子也吹不好,真是丟了我的臉面。」

禺京桀桀冷笑道:「只怕她故意吹走調,吃裡扒外,護著這小子哩!」話音未落,黑袖飛舞,銀光雷電劈閃,又是「啪」地一聲銳響,狠狠地抽打在雨師妾的身上。

彩巾纏頭陡然裂碎,紅髮飄揚,黑袍撕裂;雨師妾幾乎半裸著身子,疼得簌簌顫抖,卻不發一聲,挺直了身子,繼續吹奏陶壎。

拓拔野熱血上湧,狂怒已極,斷劍遙指,厲聲喝道:「雙頭老妖,你想幹嘛?」

禺京陰惻惻地笑道:「龍神太子瞧不見嗎?我在管教女奴咧!」

禺強齜牙笑道:「這賤人皮癢得緊,一天沒抽上幾鞭,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怎麼,太子也有興趣替我管教管教嗎?」說話之間,龍鯨牙骨鞭雷霆電舞,又接連抽了雨師妾六、七鞭,碎帛飛揚,皮開肉綻。

眾人大譁,不忍卒睹。白帝、西王母等人緊蹙眉頭,雖然頗感憤怒,但根據大荒法約,主人鞭撻奴隸,乃是天經地義之事,旁人無權千涉。

拓拔野氣怒欲狂,渾身顫抖,每一鞭似乎都抽打在他的身上,痛徹心骨,血管幾乎要炸裂開來。一時間竟萌發強烈衝動,恨不能立即衝上黑水大殿,將那雙頭老妖斬為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