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談舉止,心思眼色,性格態度……無論怎樣看,簡直像是康豫太后。」芳鸞深深嘆了口氣。「她生的年份不對,人又聰明好強,因此耽擱至今也未嫁出去。」
深泓的手託著茶碗停在空中不動,半晌才問:「東平郡王家的那位呢?她是你的義女,該不會差吧。」
芳鸞笑笑,「素盈也是生早了一點。樣貌自是沒話說,性情也還好,向來謹言慎行,規規矩矩的。只是自小在家中不受寵愛,過去在宮裡呆過一段時日,過得也頗為不順,如今難免怯懦多疑,自憐自哀。」
聽起來似乎是個無力抗爭的女人。深泓放下茶碗,緩緩說:「那麼,琚相將要保薦的,必是這一位了。」
芳鸞沒有做聲,算是預設。「陛下若是另有心意,妾不妨在宰相那邊旁敲側擊……」
「不必。這一位聽起來不錯。」深泓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當然是選那個最懦弱的。」
說罷,他留意到芳鸞的神色,一挑眉,示意她有話就說。
「陛下……變了。」
深泓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是啊,誰不會變呢?
他曾經認為,唯有像他母親那樣的女人,才能成為冠絕古今的完美皇后。他現在仍然完完全全地崇拜母親,但也明白一個道理:素氏太特殊,這家族的女性一旦成為皇后就有能力干預朝政,翻雲覆雨。一個正常的皇帝,絕不能忍受自己的皇后在政治上大施拳腳、揚眉吐氣。他的父皇並非翻臉無情的男人,只是一個正常的帝王,所以偽裝溫婉的懷敏皇后能坐上後位,而康豫太后當不了皇后,只能當太后。
他也只是那樣一個帝王,他可以允許一個女人分享至尊的榮耀,但不想再看一個女人希圖干涉他的皇權。
宰相也不會保舉一個有野心褫奪皇權的女人,那樣的女人不會受他的操控。
深泓這樣想著,有點同情那個叫做素盈的女人。這感覺讓他略微詫異——他還以為,他早就忘記要如何同情一個出身素氏的女人。畢竟,這家族裡的女性只需要步步高昇,不需要同情。除非別人的同情對她們有利。
那時他絕對沒有想到,他對這女人的判斷,幾乎完全錯。
藥香嫋嫋,深泓從短暫的迷寐中醒來。
透過靜止不動的珠簾,他看見皇后素盈坐在不遠處的書案邊,案上是各種奏章。她早已熟知他醒來時的動靜,分毫不差地在他望向她時,向他微微一笑,親手端了清水走到他身邊。
深泓起身的一瞬,頭又刺痛。他不由得心寒……沉夢,沉夢……終於,他還是沒有躲過。他的母親拖了十一年,他又能拖到幾時?
喝過水,他恍恍惚惚地問素盈:「奏章裡說些什麼?」
素盈一怔,婉轉回答:「妾不知。」
「坐在旁邊,也沒有看幾眼嗎?」深泓取笑道:「你哥哥就要被縛送回京領罪,你不好奇大臣們對此事怎麼議論?」
素盈用絲絹拭去他腮邊的水漬,安然道:「陛下需要妾知道時,自然會讓妾知道。」
深泓深深注視她一眼,又仰面躺下,飄忽地說:「你這樣……很好。」
才說完,他就迷迷糊糊地沉入夢境。
夢裡的他坐在朝堂之上,身邊側立的女人彷彿是母親。她站著的身姿比坐在寶座上的他更高,擋住了日光,把他完全籠入陰影。深泓心裡不大情願,努力去看她的臉,見她臉上是他最熟悉的笑容。
「所以我說,最圓滿的結局,就是在圓滿時戛然而止。」她說,「你會永遠崇敬我,因為我在適當的時候放手死去……」
深泓正想要張口說些什麼,她漸漸蹲下身,跪在他身邊。陽光這時能照在她臉上,深泓看清了——不是母親,是若星。
她撫摸著他的御座,喃喃著說:「如果我一直活下去,分享你的國家,你會怎麼對我?」
深泓摸了摸她的臉,用手托住她冰冷的臉龐,仔細一看,原來是素盈。他笑著說:「你敢那樣做,我會像對待若星那樣對你。」說罷,忽然不知自己是夢是醒,是說了夢話,還是真的面對她。
素盈忽然向他燦爛地笑了,深泓惱恨自己竟分不清此刻是夢中還是現實。既然素盈笑得彷彿夢境,他也索性當這是幻中對話。
她嬌嗔:「身體變成這樣了,脾氣也變得兇起來。說得好像真要把妾怎麼樣似的。」
他笑得泰然自若:「不怕的話,你儘管來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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