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比讓你這樣的女人感到快樂更難的事情嗎?」
「有的。譬如,讓你自己無憂無慮地過一年。」太后安詳地回答。
深泓想要苦笑,結果只露出令人心痛的難過。「我們都知道,那不是無可能,而是不可以。史上也有過綽號‘無愁天子’的皇帝。可是,天子無愁,天下就該發愁了。」他深吸口氣,又說,「相比之下,我寧願希求你不必在我面前謙卑地自稱為‘妾’。我也不想再把你稱為‘娘娘’,彷彿你和那些沒有生我一場的妃嬪毫無差別。我想把生養我的女人叫做‘母后’——唯有站在皇朝之巔,這才能實現,那麼我就讓它實現,哪怕只有一年。」
「唉……唉……」太后說不出話,連嘆了兩聲,抬起手,用手背撫過深泓的臉龐,「這一年很好,最好的就是這一刻。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在最圓滿時戛然而止……」她說著,綻放出優雅的笑容,欣慰地嘆息:「唉,吾兒!」
她的手垂下的那一刻,深泓也把頭低下,彷彿追逐她最後的溫暖。
誰也沒有看到年輕皇帝的表情,那個距離他最近的宮女們猜測:太后拭去了皇帝臉頰上的眼淚。但誰也說不清這猜測是否是真的。
誰也沒有見過皇帝的眼淚,即使在他母親死後。但無人懷疑他的孝心。他是那麼悲慟,讓所有人明白:真正的悲傷,已經不需要眼淚來點綴。
太后喪期過後,若星成為丹茜宮新主人的那天,握住她夫君的手,鄭重地說:「陛下,請節哀——還有妾在。」
深泓淺淺地笑了一下。如果她認為自己能夠完全取代上一位主人,那她就是不明白康豫太后對深泓而言意味著什麼。
她是最親的親人,最令人尊敬的老師,最精明的謀士和最堅強的盟友。
「是呀。還有你在。」深泓擁抱若星。
太醫說太后的死因是體內鬱結了多年的殘毒突發。這解釋聽起來很可信,深泓沒有道理再去懷疑誰。
同一天,深泓還見到了芳鸞。她雖是琚夫人,可一直都是太后的心腹。這天她來拜見皇后,像是與深泓不期而遇,居然說了同樣的話:「陛下若有差遣,琚府那邊,有妾在。」這便是認了深泓作為新的主君。
深泓「哦」一聲,產生一種隱約的錯覺。
再晚些時候,潘公公也來說了相似的話。
深泓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第二天上朝時,他沉默地俯瞰文武百官:每看到一個,腦海中就想起他母親對此人的評價。她目光犀利,看人極準。她留給他的親信全部在前列,她擔心不能對他誓死效忠的人,不知何時從朝堂上消失……深泓不由自主地無聲笑了——他母親留給他一個井井有條的世界。她為深泓找了可以替代她的良師益友,謀士和盟友。
深泓想到這裡,險些在他們面前落下眼淚,好在及時止住。
她唯一沒有找到的替代,就是他最親的親人。
她為深泓找到了若星,據說與她年輕時很相似的女人。可深泓明白,丹茜宮再也不可能有她那樣的主人。
慈明六年,無論怎樣看都不是一個好年景。
六月的最後一夜,連綿數日的大雨終於止息,圓月重現夜空,光徹人間。
深泓坐在高閣之中,透過如水的月色眺望丹茜宮。安靜的宮殿不久前失去主人,此刻了無生氣地沉默著。
「好亮的月光!」他隨口說了一句,「不知預示著什麼。」
「月中兔與蟾蜍驟然不見,是缺失中宮的緣故,應當速立皇后。」跪在不遠處的芳鸞木然介面,「陛下明天就會聽到星官這樣說。」
深泓呵地笑一聲,親手關上窗。
「那麼,來說說你所知的那些名媛。」
芳鸞有條不紊地說:「素氏七家,只有三家有達到適婚之年卻未出嫁的女兒。一是東平郡王家的六小姐,二是南安郡王家的十一小姐,三是威武將軍家的二小姐。」
「是什麼樣的人?」
芳鸞略為沉吟,說:「南安郡王家的十一小姐與晏雲宮的選女同年而生,早些年訂了婚,因此不在選女之列。可惜尚未出嫁,對方就戰死西陲,因此她至今留在閨中。這位小姐才情極高,數年前她兄長刊刻的集子當中,那一篇佚名的點睛之作實出自她手下。性情方面,據說較為嚴苛,不僅自律極嚴,待人也是求全責備。」
「另外兩位呢?」
芳鸞猶豫一下,說:「威武將軍家的二小姐……曾經去相府走動過幾次,令妾印象頗深。」
深泓坐在窗邊喝茶,等她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