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什麼,他的微笑總是能激怒深凜。
深泓決定這一次就不要再向他笑了,這場面也不適合微笑——皇帝和他謀反就擒的弟弟會面,誰有心思揣摩含蓄的微笑呢?
深凜被囚禁在一間乾淨整潔的牢獄中,是他從小長大的宣惠宮。曾經是愉快成長的樂園,如今是不見枷鎖的囚籠,深泓也說不清這是他給弟弟的仁慈還是殘忍。
深凜不再是那個仰望哥哥的少年,如今他也同深泓一般高,若不是深泓從來沒有露出過他那樣的表情,他看起來會與哥哥如出一轍。
侍衛呵斥他為何不跪時,他也笑,但那冷笑與深泓截然不同。
「跪天地,不跪這弒君殺父的逆賊!」深凜收斂笑容的一剎目眥近裂,發出驚天動地的大喝,讓周圍所有人神情一震。
唯獨深泓無動於衷。弟弟這套說辭,早在他的預料。
深凜認定哥哥弒父,在他糾集的軍隊中,他也用這一套說辭鼓動士卒。他的口才和英姿,彷彿天生就令人信服,更何況先皇確實是在同深泓一起下了崇山之後,沒多久就猝然臥病,其中的內情無人知曉。這一切都使得深泓在他的敵人之中,被視為一個不折不扣的叛逆。儘管當時在場的人眾口一詞,咬定先皇失足滑入山頂的寒湖,那湖水終年冰冷徹骨,先皇因寒染病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但唯一沒有附和這套說辭的正是深泓本人。他沉默地目送面色泛青的父皇被人群簇擁著遠去,沉默地回到宣城,對京中種種風言風語不為所動。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沉默的皇子,被不久之後撒手人寰的父親寄予厚望,將整個帝國交在他手上。
深凜從不相信父皇會這樣對待自己,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成為一個陰謀的犧牲品,主謀奪走了他的前途。他要揮戈奪回他的皇座,於是在每一個有人願意傾聽的場合,他散佈駭人聽聞的真相:深泓害死了先皇,端妃親手用劍砍下皇后的頭顱。
而深泓很少做出回應,因為他並不覺得自己欠深凜什麼解釋。口舌之爭沒有什麼意義,實力才是決定成敗的唯一因素。縱然有三個皇叔反叛,深泓身後還是有一批睿姓皇族,他們看好這位年輕卻成熟的皇子,並且以長幼次序來說,深泓即位也無可厚非。除此之外,素氏七家有六家站在深泓一邊,唯一沒有表態的是端妃的孃家,在這樣的境地中,也沒有人指望他們做出何種宣告。深凜集結的是一批形形色色的年輕人,其中不乏帝國的精華。他們相信自己擁護的就是正義,天道需要他們的力量來獲得伸張,可惜……
深泓想到那些滿身正氣的年輕人時,也總是覺得惋惜——可惜,在這樣盤根錯節的帝國裡,想以正義二字衝開一片天地,遠不如依靠貴族可靠。更不要說他們的「正義」來得虛無縹緲,誰也沒有見過深凜所說的傳位於他的詔書,他們做出判斷的根據,其實就是深凜在出生之後一直受到先皇的寵愛,結果卻沒能登上皇位——深泓有時覺得可笑:這種事情能說服誰?但那些年輕人被深凜說服,願意為此獻出生命。
深泓仔仔細細端詳眼前的弟弟,不得不承認:這個弟弟的風度確實令人折服。
深凜迎著哥哥的目光冷哼一聲,眼中盡是不屑。
「朕並不是……」深泓終於決定要對弟弟說點什麼。
「不要在我面前用那個字自稱。」深凜昂然打斷他的話,「你不配。」
深泓看著弟弟臉上那股寧死不屈的傲氣,又不由得微笑,卻換來深凜憎惡的眼神。
「先皇染病,起因確實是在崇山之巔的寒潭意外落水。」深泓安然說道,「在他腳下的石塊鬆動塌陷之前,他確實不喜歡我。甚至,他像你一樣,憎惡我的微笑。」雖然弟弟一副愛聽不聽的樣子,但深泓並未改變說話的語調,「然而當他下山時,已經不那麼疏遠我——是我在他落水時,第一個躍入寒潭,比任何一個侍衛都快。因為我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深凜,你該怪自己錯失了這個機會。」
深凜的臉色倏然變了,一剎之後又恢復不信任。「石塊鬆動塌陷?這樣的鬼話會有人相信嗎?」
「啊……」深泓含笑點點頭,「是。那塊石頭確實被動過手腳。他被引到那裡,也是事先計劃好。如果當時在他身邊的人是你,你也一定會奮不顧身去救你的父皇,可惜你沒有拉開那張弓。」
看著弟弟錯綜複雜的神色,深泓惋惜地嘆了口氣:「其實,那張弓也是事先準備好。挑選弓的人,熟知你我的臂力,特意拿出一張我可以拉開,而你力所不能及的強弓。深凜,現在明白了吧——你在引弓之前,已經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