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年天下 煌鍈 第2頁,共2頁

含玄知道他看不見自己的臉,於是坦然流露出複雜的微笑:「我娘教的東西,比我爹更多。」

深泓在月光下玩弄他的木劍,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的也是。」

每個月初六,會有來自京城的馬車光臨宣城離宮。

乘車而來的是太安王妃派來的下人,他們為端妃送來大量時鮮或補給。太安王府的人知道端妃被皇后鬥敗流落宣城,他們也知道對王妃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小女兒成為皇后她感到由衷高興,但大女兒的不幸還是讓她痛心疾首。

宣城離宮頹廢荒蕪,然而端妃是那麼從容寧靜,五年來的每一次出場都完全沒有落魄之感,令太安王府的家人反而代她難過。唯一的麻煩是老王妃不相信他們的稟報。她不能相信好強的女兒怎能在一處廢宮中安然度日。

所以這一次從馬車中走出來的是端妃的弟弟。他奉母命來打探大姐的真實情況,他的母親已經開始懷疑:下人們每次用謊話搪塞,其實端妃早就遇害。

看到端妃儀態萬方地從晦暗的宮殿深處走來,年輕的永寧郡王鬆了口氣。

「娘娘,太安王妃惦念您的處境,讓臣問問:近來可有不順心之事?可有想要的東西、想見的人?」

端妃正襟危坐在弟弟面前,木然聽他寒暄一番,忽地一口氣說:「我想請一位繁陽李氏子弟來這裡,教梁王殿下習劍。」

永寧郡王怔了怔,嘆息道:「這不像娘娘會說的話……若非宮裡默許,王府怎能每月來人探望?皇后對娘娘已經網開一面,娘娘在這時著意栽培梁王,豈不是讓她平白生出忌憚?只怕日後與家人相見也難了。」

見端妃不言語,永寧郡王又道:「況且讓宮外的人進來,被居心叵測的人知道,不知又會生出什麼風言風語。娘娘何必給自己找麻煩?」

「宛峻……」端妃託著腮,說:「梁王是皇帝之子,卻不得不向軍卒的兒子請教劍術。」

永寧郡王略感歉意地垂下眼睛,緩緩回答:「宛崢姐姐,你要知道今非昔比。宣城中,除卻外城侍衛可以帶刀佩劍,莫說劍術教習,哪怕是一柄劍、一杆槍也不能私藏。誰知道搜出這些東西,旁人會怎麼說?」

端妃冷笑一聲:「懦夫。宛嶸施捨你一丁點好處,你連勇氣都拿給她踐踏。」

「唉——姐姐……」永寧郡王一句話哽在喉頭尚未吐出,端妃已站起身棄他而去。

那一天端妃與她的弟弟不歡而散,但她還是有條不紊地把家中捎來的東西交給各處安排用途,也賞賜了宮女們預備過年的小玩意兒。

梁王從他母親那裡得到一枚金帶鉤,可以掛在腰間懸劍。端妃親手將帶鉤系在深泓的衣帶上,一個字都沒有說。可是深泓看出她下定了決心要做一件事情。

當她下定決心時,目光總是比平常更加清澈冰涼。

正月初三那天,含玄教完了所有的招式套路,深泓開始自己練習。

端妃彷彿知道他的劍術學習已告一段落,初四的半夜,深泓意外地發現母親站在月影昏黃的中庭。他吃了一驚:端妃穿戴得不同尋常,那是一身精幹利落的獵裝。她向深泓招招手,深泓不解地走到她身旁。

端妃挽開一張弓——深泓從未見過雍容典雅的母親挽弓搭箭,這時如同在幻惑的夢境中看著另一個人。

她的箭只是一枝削直的木頭,尾端裝上簡陋的飛羽,前端沒有箭頭,而是綁了一枚布球,球在她腳邊的粉盒裡蘸了一些麵粉。端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瞄準遠處地草靶,然後靜靜地將扣弦的手一鬆。

深泓忍不住追著風聲跑向草靶——箭頭無法射入,「撲」一聲落地,但靶心正當中多了一塊粉白。

「娘娘!」深泓掩飾不住驚詫。他在這樣的天氣幾乎看不清靶心,而他的母親若無其事地直取目標。

「殿下,這張弓叫做‘裂鬼’,名字雖可怕,卻非強弓。我把它送給你。」端妃將弓遞給兒子,說:「從今天起,每日拉弓一百次。」

從此後每個冷徹肌骨難以成眠的夜晚,深泓就揮舞他的木劍,或是一次次拉開那張「裂鬼」。他逐漸喜愛這兩樣東西勝過他摩挲千百遍的書。

可惜這樣的日子還未長久,剛出正月,宮中就有人來。

離宮上下頓時心驚膽戰。她們已經不敢妄想能重回京城,只盼沒有滅頂之災。這並非杞人憂天——皇帝久久不立儲君,而諸王當中最年長的梁王漸漸長大。縱然秀王討人喜歡,但只要梁王還活著,哪怕是在地角天涯,也會成為皇后遙遠的噩夢。

然而端妃胸有成竹,從容不迫地在主殿內接待了來自丹茜宮的使者。那名中年宦官向端妃和梁王行過禮,捧上一隻雕匣,說:「這是皇后娘娘賜您的寶劍,有個名字叫‘冰洗’。娘娘望端妃娘娘清心寡慾,好自為之。」

端妃面不改色接過劍匣,謝了她妹妹見賜之恩,又向宦官傲慢地笑笑:「潘公公氣色不錯,想必皇后娘娘待你不薄。」

潘姓宦官陪笑回答:「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待人一向不薄。」

「是嗎?」端妃冷漠地哼了一聲:「我怎麼聽說,我宮裡的人除了你步步高昇之外,其餘人都散得七零八落呢?」

潘公公訕訕地乾笑兩聲,不再多說,匆忙告辭。

深泓明白賜劍的意思,垂首道:「皇后娘娘以此威脅您,不準您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