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靜謐時,她的口氣有點茫然,彷彿心神還在迷失:「白瀟瀟為他說媒,是真心想要與我家聯姻嗎?白家從什麼時候開始謀求尚主?」
信則細聲回答:「是從家父得知榮安公主時常往來東宮的時候——那時信默十四歲,公主十一歲。」
素盈回頭看了信則一眼:「你說話倒是痛快!」
信則坦言道:「沒有選擇站在娘娘這邊的,是信默,不是小人。」
素盈表情木然,並不信。「你要違背白家的意思,捲入東宮和中宮之間?」
「娘娘知道的——小人選了宮廷為家。」信則即使隨隨便便站著,腰和背還是不自覺地弓著。樣子謙卑,說話卻不慌不忙:「何況白家對小人早就不存希翼,父親與弟弟們決定袖手旁觀時,也沒有支會小人。」
素盈仍然不信:這是白家兄弟慣用的伎倆,一個走陽關道、一個走獨木橋,不管哪個走錯了,還有另一個可以救急。也許就在剛才,在她面前,這兩兄弟已經用她看不見的表情交換了意見。她對白家再不敢小窺,但她不介意藉此機會聽上一段。他想示好,總該有誠意說些真話。
「我十五歲的時候,以為遇到一個樣樣出眾的年輕人,發現我的優點,許諾與我白頭偕老,此生就完滿無缺。現在才醒悟——十五歲的我太年輕,而那時的他二十歲,出入宮廷逾十年!他不可能像我那樣天真……」素盈淺淺一笑,卻掩不住眼中淒涼:「如果我不是成為皇后,而是嫁入某個侯門朱戶,或許偶爾想起這段感情,還會偷偷地微笑。」
這不是假話。她還記得那天的晚霞,野雲四合的荒原,孤樹,湖泊,他熾熱的呼吸和溫柔的嗓音——一切美得不可褻瀆。
可惜,不是每一個付出過真心去對待的人,都會用同樣的真心回報。回顧美夢,只留一聲嘆息:「無法想象,他在留給我這樣的回憶時,心裡惦記的是榮安。」
「世上有一種人,為了他們得不到的東西殫精竭慮,那些能夠輕易得到的,他們都視為理所當然,不大在意——榮安公主就是這種人。」信則心平氣和地說:「信默與蘭陵郡王在公主眼中並沒有很大分別。他們唯一的不同,就是蘭陵郡王和所有貴族少年一樣,把尚主當作榮耀,並且不掩飾他們很願意獲得這種榮耀。而信默,永遠不會讓公主覺得能夠得到他,至少,不會讓她覺得她能夠得到他的全部——他永遠不會把翡翠給榮安公主,甚至會讓公主產生錯覺,以為他還在留戀娘娘。公主心裡一日有娘娘的陰影,就會一日竭力博得他的歡心。」
他攤開手,翡翠下端的流蘇從掌心瀉下。
素盈凝望著翡翠淺色的光彩,覺得它在白晝裡有些刺眼:它和她都是信默的計劃,她卻把別人利用她的工具一直珍藏。
「當初,信默與令兄同在東宮,公主一向以為他們兩個都屬意於她,對他們幾乎一視同仁。令兄處事小心謹慎,深得東宮賞識。所以信默決定另闢蹊徑。
「與琚相當面生隙之後,信默被調離東宮。他向公主走遠一步,公主果然向他走近兩步。她在她母親面前使力,將信默調任丹茜宮。這之後,信默決心大膽放手一搏。
「您是素颯的妹妹,門當戶對,又不合進宮,毫無疑問是最合適的人選。公主是個相當自負的人,蠻橫、不懂得體諒別人,總把自己犯的錯自然而然地推到周圍人身上。想到您搶走了她自以為牢牢抓住的目光,她在不知不覺中,覺得是素颯沒有管好他的妹妹,放縱妹妹與人私定終身。」
「而且……」素盈背對著信則,介面道:「他事前在東宮面前告發我的哥哥,說他投靠了琚相。出入東宮的榮安公主素來厭惡琚相,更加不會挑選我哥哥。真看不出——完美正直的白信默,做事如此細心周到。」
信則微微眯上眼睛,「他非常想娶榮安公主……那是他第一個喜歡的女人。信默想做的事情,總是能做到。」
素盈猝然一轉身,寒意早在眼中凝聚。
「你知道,我有理由恨他,也不愁找不到報復他的機會。」她冷笑,「你在害你的弟弟呢!」
「由白家的人向娘娘坦白,總比別人添油加醋好一些。」信則將身子躬得更低,聲音裡顯出歉意,又說:「小人愚見:信默在娘娘心中,已經沒有那麼重的份量。如今您是皇后,他是駙馬,皆非常人。陳年往事是否值得一提再提,娘娘自然會權衡。」
素盈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喟嘆:「白家不愧是……原本姓素的!」
言之鑿鑿……在廢后的時代,他幾乎升到丹茜宮都監——不是沒有道理。
「娘娘若是對白家仍有餘怒,儘管差遣小人。小人願將功折罪。」信則說得磊落,然而素盈難以輕信——他是信默的哥哥,信默起誓時比他更有誠意,卻是虛情假意。只這一條足夠她心存芥蒂。
她不立刻表態,半開玩笑地說:「將功折罪?你能請命西征?能助我哥哥凱旋?」她隨口找了一件他做不到的事情,以示她對他的能力完全不信,哪知信則卻自然而然地介面:「小人不能,但小人能助郡王活著回來。」
誇口!素盈的嘴角上揚時,心中其實這樣想。但信則立刻讓她的想法改變。
「娘娘可知,東宮側妃素慈有了身孕?」
素盈仔細想了想這句話,再看白信則時有些驚服。
沒有什麼事情不存在聯絡,有些人比另外一些人早看見而已——在她面前站著的是前者。
「你想要什麼?」素盈直截了當地問。三歲的孩子會以為:周圍的人應該無條件地對她好,每個饋贈都不需要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