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地呼吸,靜靜地反問:「娘娘在擔心什麼嗎?」怕他想多了、說漏了,讓她的事情功虧一簣?因此要把他打發到遠方?
——他此刻是這麼想的吧?不知為何,素盈覺得她正在想的就是他的心思,不會猜錯。
她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
「為你我好……」她清晰地說出這幾個字時,感到似曾相識——彷彿皇帝也曾經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勸她忘記曾經眷戀過的人……
「將軍,你不是一個適合留在後宮的人。」她慢慢地說。「後宮的人,把話說到三分恰好,再多一分就是犯傻。至於無所顧忌地把情緒表現出來,那簡直是不要命了。可惜,將軍是最後一種人。」
「那麼娘娘呢?」他大膽地反問。
素盈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我會慢慢適應——不想讓你親眼看著我改變。」
「娘娘這句話是‘犯傻’呢,還是‘不要命’呢?」他笑了笑,素盈也跟著笑起來。
笑聲稍縱即逝,還是沉默更適合他們。
「那天的事……」素盈有種衝動,想把真相說出來——只有對著這個人的時候,她非常想要說出來。可是總有個聲音說:不要魯莽!有朝一日他不像現在這樣痴迷你,你今日的話就變成了把柄。
「娘娘什麼都不要說了。」他的聲音平靜:「那天的事臣全部知道。」
素盈有些憂愁地說:「你知道的那是……」
他還是沒讓她說下去:「如果那是娘娘想要我相信的——我信。」
素盈心頭難過地輕輕地嘆了一聲,低下頭繼續說遠征的事:「內宮武官想借戰功升遷,是難得的機會。要是這次赴西陲獲得戰功,將軍的前途自然比留在丹茜宮要好得多。況且這一次並無太大風險——有蘭陵郡王掛帥,料想不會有太大意外。」
他搖搖頭,笑道:「娘娘,勝敗向來沒有定數。」頓了頓又說:「娘娘的世界只是這一塊小小的宮廷,很多事情,您是不知道的。」
大概是因為他口氣悲涼,素盈聽了並沒有生氣,反而有些傷感。
「若是將軍願意,我隨時可以保薦將軍。」她低聲說:「你與蘭陵郡王同行,我就誰也不擔心了。」
「嗯?」他沒有聽清。
「有將軍與蘭陵郡王同行,我就‘什麼’也不擔心了。」素盈立刻改口,提高聲音重新說了一遍。
「臣願聽娘娘安排。」沒有抱怨,沒有任何託辭,沒有用虛偽的套話暗示他努力升遷到丹茜宮才幾個月,還沒有真正穩住腳,也沒有見過她幾面。
「那就這樣定了。」素盈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連自己也辨不清其中的情緒。
他知道這就是會面的結束,向她行禮,告退。
素盈依稀看見他挺拔的背影向外走去,叫聲:「將軍!」見他停住,她問:「你,還有什麼想要的?」
他想了想,一字一字鄭重地說:「我想要你好好地活著。」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素盈呆了一瞬,自言自語似的輕笑道:「又不要命了……」笑過又有些失落:這也許是丹茜宮衛尉謝震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以後,運氣好的話,他會畫素颯,向更前、更高的地方走,不知道停在哪裡。
對廢后的處斷遲遲沒有下文。廢后的運氣也不錯,恰好遇到西陲開戰,她的事情反而被冷落。素盈雖然不準宮女們在她面前議論廢后,但或多或少也聽來一些:廢后自然不承認她對素盈的陰謀,但私離縵城卻無法抵賴。只需私逃一個理由,就足夠她被嚴密拘禁。
十天、十二天、十五天過去,素盈覺得失望——上天在這時候帶來戰爭,而那些男人們分明還不情願處置廢后,他們都讓素盈覺得無法信賴。
第十六天,宰相親臨皇極寺。
素盈知道他來勸她回宮——再過兩天就是素颯帶軍出征的日子,他們需要她出現在皇帝身旁。
可琚含玄的眼角眉梢帶著嘲笑,沒有一絲相勸的意思。
「回去吧。」他滿是嘲弄地說,「他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寵愛你。拖下去是你吃虧。」
素盈故作驚詫地瞪著他,「相爺認識我也很久了,我像是那種異想天開、以為自己能夠集萬千寵愛的女人?」
琚含玄看了她一眼,「龍驤將軍就要帶兵出征,害他妹妹小產的元兇仍安然無恙,他的皇后妹妹卻孤伶伶在寺院中傷心靜養——這種事情任誰聽了,也覺得情理難容。只是,身為妻子,娘娘不該讓丈夫為難。」
她的哥哥已經能夠讓皇帝覺得難以得罪了嗎?素盈笑吟吟地看著他,「那麼相爺給我一個臺階下吧。」
「臣來皇極寺這一趟,就是娘娘的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