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陣子,她才對素盈暗示:沒有把東宮扯入此事,是不是素盈擔心與東宮對立還有些早?
「不是。」素盈笑笑說,「先生那麼聰明,只管往對我更加不利的地方猜。」
崔落花明白素盈為宮中暗傳的「主脈側枝」一說煩惱。她漠然推窗,指著外面一棵梨樹道:「娘娘從樹冠上能看得出哪裡是側枝、哪裡是主幹嗎?」
素盈隨便指了一下。崔落花微笑著說:「樹是很奇妙的東西,折去三兩枝還不至於死掉。人都知道樹這東西,要時不時修修枝。被剪掉的,就一文不值。大家都是照料活下來的,讓它長好,沒有那麼多人去深究它原先是主是側。娘娘若是不信,立刻命人將主枝砍去,看明年側枝上是不是依然抽葉,後年是不是照樣開花。」她看著素盈,又說:「再過三年,去問旁人何處是主枝,不論是誰找到的,都只是原先側枝上的側枝而已。」
素盈含笑搖頭:「先生……你沒有說對。」
不對在哪裡?她不再說下去。
崔落花不便追問,何況周太醫這時候來拜見。
周太醫與崔落花二人一向是素盈心腹,可崔落花察覺到:最近太醫與素盈之間有一個她無法涉入的隱秘。然而她絕不敢深究,只盼素盈做事把握分寸,不要讓一個秘密把全家的大好前途葬送。
「太醫辛苦了。」素盈待周太醫十分溫和。她欠他一個道謝——這位老太醫為她的計劃摔了一身水,趁換衣服的空當在方太醫的水壺裡投下瀉藥,又在為素盈問診時悄悄接了素盈塞給他的字條,趁方太醫解手的功夫在他廂房內燒剩一角……如此複雜精細的事,他竟做得絲毫不差。
「難怪平王曾對我說,宮中只有周太醫是信得過的人。」
周太醫像是有些苦惱,說:「娘娘過譽。沒有照顧好娘娘,臣罪該萬死。」
素盈望著他笑笑,「是不是昨天平王特意派人到府上,讓太醫難堪了?」
她不問廢后的事,但對自己家的事情還在留意。
周太醫苦笑:「平王所說一點不錯——臣確該萬死……」
「太醫不必多心。」素盈寬慰道,「你比我還了解平王——他要真為難你,是不會光天化日跑到府上去質問的。」她笑著拿出一個大木盒,說:「這幾天平王又呈進來很多東西給我,我也用不到。這盒裡的東西,太醫拿去。」
周太醫一邊謝恩一邊接過木盒,覺得十分沉重。他換了一個話題:「娘娘已在寺中休息五天,氣色已經大好。此時移駕已無大礙……娘娘,差不多該回宮了。」
「怎麼?這一次,女官們讓你來做說客?」素盈拿起身邊的書,邊看邊說:「這裡多清靜!等他們吵完了,我就回去。」
周太醫無力左右她的心意,問了問素盈的飲食就退走。回到自己住處他才開啟木盒,見裡面只有一枝靈芝,分量不該太重。他又拍了拍木盒,發現一個暗層,裡面放的是他的酒壺。
素盈手裡的書已經翻得捲了邊。她也不知道已經看了多少遍,明明可以倒背,偏偏還是想要一個字挨一個字看下去。
又看了幾頁,她放下書稍稍休息,身邊的宮女才稟報:「衛尉在外面等娘娘召見。」
「快請進來。」素盈說著向宮女輕輕頷首,宮女連忙捧了另一個木盒出來。
謝震隔著屏風行過大禮,跪著不動。素盈先照常說了幾句場面話,贊他辦事盡心,將木盒賞他,然後賜了座。
她一時想不到什麼可說的,他也沉默。
「你們——退下。我有話單獨問衛尉。」素盈遣退宮女時,崔落花有些擔憂地看了她一眼,她裝作沒有發現。
以為沒有旁人,就可以隨便說些什麼,可是周圍安靜時,素盈還是想不到話題。
「娘娘,為何不回宮?」還是他先開口。
素盈笑笑說:「不急。」
謝震忽然問:「難道娘娘在等聖上來嗎?」
素盈怔了,「嗤」一聲笑道:「我從不等那些不會來的人。」
「娘娘的聲音聽起來好多了……」他的口氣柔和下來,如實道:「前天西陲又來急報,聖上此刻正與大臣們商議大計,難以分身。」
「這些我知道。」素盈淡淡地說。似乎,她不關心的事情只有廢后那一件而已。
「將軍……」素盈努力去看屏風那邊的人,依稀能看見他寬闊的肩,面孔是無論如何也看不清了。
「將軍為何要往內宮升遷呢?」她問,「內宮武官,升到頭,不過是東宮衛率或者丹茜宮衛尉而已。以將軍的能力,有些委屈。將軍原先出生入死頗有功績,難道就這樣終老麼?」
其實是多此一問。她知道他為的是什麼。他們彼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也沒有回答。
素盈繼續問:「將軍願不願意去西陲走這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