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安靜肅穆,素盈側身坐的珠簾後,目不斜視,只聽聲音就知道三位太醫來到近前。
這三人名義上是由太醫院抽籤決定,不得與皇后私下通訊息。但素盈對結果並不意外。
她把手伸出珠簾,垂眼一掃,看見託腕的小枕角上繡著一個萬字——萬太醫是琚相推薦,就算她不私下授意,也不需擔憂。
萬太醫經驗老到,診脈極快而準,但他什麼也沒說,面無表情地把過脈就退到一旁。
第二位是方太醫。素盈瞥見他低頭上前,輕輕地冷笑了一聲。聲音雖輕,足夠他聽見。
方太醫提心吊膽地將小枕放好,見皇后的手在水青色的珠簾之間更顯蒼白,他心中起疑。忽然,她攤開手,掌上用胭脂寫著一個嫣紅的「淳」字。方太醫一驚,險些跳起來,卻被那隻蒼白冰冷的手扣住他的手腕。他坐定,心嗵嗵亂跳,飛快地產生許多可怕的聯想——她是不會忘的,不會忘記她的妹妹死時,是他在當場。他也不會忘,應該說是無法忘記:當時她還是淳媛的姐姐,她的眼神,分明打定主意要將那天發生的事情記一輩子。自從她成為後宮之主,他就再也不能安心,提心吊膽將近一年,她卻沒有給他一個了斷……他沒有有力的靠山,從始至終不過是別人擺佈的工具,如今他的命,攥在這隻蒼白的手裡……
「方太醫?」皇帝見他耽擱得久,出聲發問。
方太醫額上汗涔涔,雖然心慌意亂,卻也察覺了脈象的奇怪。他恍然大悟,明白皇后為什麼要威脅他,可他還不明白這隻手要怎樣擺佈他。靈機一動,他忽然想起萬太醫是琚相一派,琚相又是皇后的靠山,如此說來,萬太醫也就是跟皇后沆瀣一氣……他鬆了口氣,決定看萬太醫的反應行事。
「方太醫?」皇帝又問一聲,有點不耐煩。
方太醫忙收拾東西退下,那隻手也緩緩收入簾後。他只覺得,此生再沒見過更加可怕的手,如果許願有用,他再也不願去碰它。
第三位是太醫院中最年輕的魏太醫。他向皇帝行禮時,皇帝納罕怎麼會讓一個剛剛升職的年輕人來,問:「為什麼沒有叫劉太醫呢?」
崔落花代答:「劉太醫是周太醫的弟子,按規矩迴避了。」
素盈微微偏頭看了魏太醫一眼:她事先已找來一份他為女官開的藥方看過,用藥折中,不輕不狠。她知道這年輕人剛剛升任,做事拘謹,為人中庸,人云亦云——希望她別看錯他。
年輕的魏太醫切脈很久,手指一會兒向換左手,一會兒請換右手,彷彿驚訝地不能確定他的結論。素盈左右手換了兩三次,終於不耐煩地抽回手。
魏太醫只得滿臉尷尬地退下。
皇帝掃了三位太醫一眼,微笑道:「如何?」
萬太醫一躬到地,高聲道:「恭喜聖上——」
皇帝看了看方、魏二人,問:「是喜脈?」
方太醫顫聲道:「娘娘日前受寒,身體還虛弱,加之昨晚又經歷胎氣不穩的危急情形,因此今日脈象嫌雜,不過……當是喜脈無疑。」
魏太醫也和道:「微臣所見與周、萬、方三位太醫相同。」
素盈透過珠簾,見和顏悅色的皇帝雖熱在微笑,但並未有顯著驚喜。她嘆了口氣——他有兒有女,連皇孫也有了,自然不像她一樣稀罕孩子。
「下去領賞吧。」他笑著說,「丹茜宮中各等女官宮人,按常例頒賞。」
宮中眾人都歡喜地向皇帝跪下謝恩,又向素盈跪拜賀喜。素盈也不由得微笑起來,霎時間產生一個錯覺:她的孩子確實就在這裡,接受眾人祝福,沒有離開。可她又不得不立刻狠下心說:可憐的孩子,已經不在了。
她該做的,不是期待,而是緬懷和……收取補償。
四一章衛冕
既然太醫都認定素盈確鑿無疑已經受孕,自那天開始她就不再侍寢。素盈原本就怕同床共枕被皇帝看出端倪,依此規矩恰好省去麻煩。皇帝坐至掌燈時才欲離去,臨走時見她額角上一層薄薄的汗,問她是不是受寒之後還未大好。
「要是還未痊癒,不妨叫太醫小心地用些藥。」他的聲音動聽,卻讓素盈的心提了一下。
素盈情知自己身體極虛,陪他說這半天的話已大費精神,露出倦態。但她絕不肯再召太醫來——萬一他隨口指派一個心腹來診治,她腹中空空如也的秘密更加難保。於是她婉轉笑道:「昨夜沒有睡好。歇兩天就沒事了。」
「那就好好歇著,別看書看到睡著——傷神。」他這時想起素盈扔在一邊的書,拿起來看了一眼,笑著問:「讀到哪裡了?」
素盈輕輕將他手中的書抽走,說:「讀到唐明皇后妃遺事。」
他點頭,「讀史常懷誡勉之心,很好。」
素盈安靜地柔柔一笑。
因皇后有孕,丹茜宮中更加小心伺候。素盈明知這無法挽回她失去的,可還是小小地享受這格外的待遇,偶爾欺騙自己她應得厚待。
平王府不知她已小產,歡歡喜喜地進呈許多安神養胎的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