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說皇后還未得嗣,稱賀尚早,但滑頭的內外官已經開始藉機取寵,時不時進獻五花八門的稀奇玩意兒。素盈興趣索然,大多碰也不碰,尤其是那些送進來的補品,她看在眼中就覺心寒,全都紋絲不動地收起來。
依風俗,孕婦的姐妹們要送帶有佛手、鯉魚、寶瓶、蝙蝠這四寶的禮物。素盈是皇后,她的姐妹自然要盡心挑選準備,不能隨便。
只是素盈的姐妹稀少,入宮來賀的只有四姐素蕙一個。
素盈奇道:「阿瀾怎麼沒有一起來?」
素蕙說:「臣妾去過相府,那邊說瀾妹這兩天身子不好。」她想了想,又說:「好像是月信來了十幾天還沒有去,整個人都鬧騰得虛了。」
素盈心中明瞭,有些心疼,又與四姐絮絮說了幾句關於素瀾的話。素蕙將禮盒呈上,神情有些羞赧:「臣妾一點心意,願娘娘平安吉祥、早得貴子。」
盒中是一尊玉瓶,質地尚好,巧在造型別致:一雙佛手穩穩託著一隻寶瓶,瓶身上的花紋是蝙蝠和纏枝牡丹,瓶口湧出一股玉泉,泉上躍出一尾鯉魚。整尊玉瓶有靜有動,又將四寶融為一體。素盈一向喜歡奇巧的東西,見了由衷歡喜。可她也知道四姐的夫婿雖然是有爵皇族,但家境一般,籌備這樣一件禮物定是為難了一番。
「早就答應過五姨娘,要為姐夫謀個前途,可惜一直都沒碰著合適的。」她壓低聲音對姐姐說,「這幾日殿中侍御史要出一個缺,不知姐夫肯不肯屈尊。」
素蕙大喜——儘管殿中侍御史品級不高,但她曉得素盈只是不願讓自己姐夫一步登天,惹人側目。既然素盈主動提出,日後自然會管他的升遷。素蕙又想了想,向妹妹謝道:「此事甚好。我們家在御史臺那邊還沒有人,娘娘要是信得過他,他自是感恩戴德,為娘娘效力。」
素盈笑笑:「瞧姐姐想到哪兒去了!」然而說了這樣一句之後也不再澄清。
送走素蕙之後,素盈在宮中靜坐片刻,突然向左右說:「去浣衣房召素湄進來。」
「娘娘,這樣妥當嗎?」女官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但素湄身份卑賤,似乎不宜以常例來考慮。
「那也是我的姐姐。」素盈的笑容清清淡淡,看起來沒什麼深意。
很快,素湄就帶著一隻木盒入宮叩見。素盈一眼看到她鬢邊生了細細一縷白髮,默默地看了很久才嘆息:「姐姐,別再固執了。」她曾提過讓素湄入丹茜宮來,但素湄只是一味冷笑。素盈有權不去徵詢就做決定,但她不願與素湄最後落得不歡而散。
素湄裝作沒聽懂她的話,神色呆板地將手中木盒呈上,說:「娘娘沒讓奴婢撞見睿夫人,已是垂憐奴婢。」睿夫人就是素蕙,這姐妹二人當年為進宮幾乎反目成仇。
素盈開啟木盒——裡面是兩對銀鐲,每一隻上面都墜著佛手、鯉魚、寶瓶、蝙蝠四個小小的翡翠墜子。
「這一對不是姐姐從小戴在身上的麼?」素盈認得,因她小時候也有一對。「那另外一對又是?」
「那是死去的柔媛娘娘的。」素湄惻惻笑道:「奴婢代她給娘娘獻禮了。」
她的神情較前些日子更為古怪,但素盈毫不介意,寬和地向她笑笑,握住她的手道:「姐姐這些天還好嗎?平日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嗎?我們姐妹好久沒說話,今天我可不輕易放你走。」
素湄抬起眼睛,黯淡無光的雙瞳黑漆漆有些嚇人。「既然娘娘此刻把我當姐妹,我就說一句有用的話送給娘娘:姐妹,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她聲音枯澀,素盈嚇了一跳。
一旁的女官厲聲喝道:「大膽!你怎麼敢在娘娘面前放肆!」
素湄立刻匍匐在地,連連叩首。素盈勉強牽動嘴角笑笑,「這幾天,我打算去皇極寺祈福。只是不知道聖上準不準。若是聖上準了,我想要姐姐一起去,代我為柔媛誦經超度。姐姐千萬別拒絕。」說罷揮手示意她退下,素湄如蒙大赦,立刻像一股青煙似的退出門。
素盈看著她青色的身影消失處,呆半晌才失聲道:「這人怎麼變成這樣?」
兩旁不知哪個女官笑了一聲,半開玩笑地說:「宮裡只有死人才不變呢。」察覺失言,她立刻住嘴。
素盈嘆了口氣,也沒去追究是誰說這掃興卻完全沒錯的話。
又過了五六天,宰相的傷勢大有起色。他一能行動就入宮謝恩,素瀾也一道入宮拜望姐姐。皇帝在永寧殿召見宰相,素盈也象徵性地去露個面。
琚含玄的臉色雖比臥床時強了幾分,終究不如昔日那般神完氣足,只是態度仍然安閒自在。「相爺全無大礙,真是國家之福。」素盈客套了幾句,發現他看她的時候似笑非笑,又害她暗自胡亂猜測。
「臣還未恭喜娘娘。」
素盈全神貫注地留心琚含玄一舉一動,察覺他說話時,笑容隱約帶著幾分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