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出什麼病?」
「平王府的人只說王爺的病來得奇怪,一個勁說胡話,不住呼喚娘娘,定要見娘娘。東洛郡王、鳳燁公主和蘭陵郡王都隨駕皇極寺,府裡的人找不出一個拿主意的,只得先稟明娘娘,請娘娘定奪。」
素盈大為躊躇:縱使事出有因,皇后歸省也非一時半會兒就能輕易決定。父母身亡時不能在一旁盡孝的妃嬪多了,沒道理許她為父親一場病就跑回家去。她知道自己此時處境非常,凡事該以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為底限,輕舉妄動總歸沒好處。可父親病因不明,著實讓人心焦……
正左右為難,皇極寺的傳事內侍也來了,向素盈行過禮,徑直道:「聖上傳話給娘娘,說是平王府事出突然,娘娘為人兒女自該盡孝,若是宮中無事,可速往平王府探望。一切禮節從簡,不必按部就班。」言畢又道:「東洛郡王已由皇極寺回去主事,請娘娘稍稍寬心。」
素盈對「口諭」向來慎重,驗過那內侍的腰牌宮符,又將他的名姓言語、宮符編號一一錄案以備日後對驗,這才命人準備出宮鑾駕,急急地往平王府去。
雖然聖旨準平王府從簡接駕,素盈回家時的場面仍很壯觀。平王府有頭面的家眷下人出門跪接已成一片人海,府前的街上又擁滿了瞻仰皇后聖容的平民,素盈一下鳳輦就覺得滿眼都是人,一時也分不清誰是誰。她看了幾眼,雙手攙起大哥素沉,急切地問:「父親他怎樣了?」
素沉垂首回答:「臣剛從皇極寺回來,尚不清楚——請娘娘進來說話。」
素盈點點頭,與大哥攜手步入府中,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問:「三哥為什麼沒有一起回來?」
自從謝震歸宗,素颯的排行該是素家次子才對,可人們都習慣了叫他素三公子,連素盈也一直叫他「三哥」沒有改口。
素沉低聲道:「蘭陵郡王代聖上在皇極寺寒露館寫經,一時走不開。臣先回來看看,若是事情不急,就不必興師動眾。」
素颯日前受封蘭陵郡王,聖上親賜一柄寶光劍,一領銀麟青霜裘,一座宏偉堂皇的蘭陵府,又準他帶劍入宮——高官厚祿寶馬輕裘,如今連進入御用寒露館寫經也代勞,無論怎樣看,他都是年輕一輩中第一寵臣。
素盈沒有多想,與素沉入了內宅,前後走進護衛森嚴的平王臥室。
她雖然焦慮,但見父親臥室外守衛那麼多人,仍在心中起疑,脫口問:「大哥這是什麼意思?」看樣子,竟是將平王禁在室中似的。室內沒有一名婢女伺候,更加靜得讓素盈心慌。
素沉無聲地搖搖頭,行至床前掀開床帳。
素盈不禁驚叫一聲,兩步走上前:「爹!」
——平王正坐在床上,端著一碗細粥,不緊不慢地品嚐。見素盈來,他放下粥碗規規矩矩地施了君臣之禮。哪裡有半點生病的痕跡?素盈前後看了看,又望向神色凝重的大哥,莫名其妙:「這是做什麼?」
「往宮裡傳遞訊息多有不便,只得出此下策,面見娘娘。」素沉躬身致歉,口氣沉重。
平王也從床上坐起來,向素沉道:「半夜突然傳回話來,讓我裝瘋扮傻。到底何事?」
「寺裡出事了?」素盈的心一墜,又問:「是三哥出事了?」
素沉搖搖頭:「三弟還在寺中探聽動靜……娘娘,為何不去皇極寺?」
聽他的口氣,竟像有幾分嗔怪,言下之意好像在說,如果素盈去了,就會省下很多麻煩。
「我自有道理。」素盈不與他解釋,坐下來問:「寺裡怎麼了?」
素沉想了想,說:「前天夜裡,聖上本該去寒露館寫經,已經沐浴更衣,卻忽然改主意,讓三弟代勞。昨天,御駕所在的正光堂閉門謝客,裡面傳出話,說是聖上體悟經書正值關鍵,不許任何人打擾。可有人透露訊息給我,說,其實是寺裡來了不速之客……是廢后……」
素盈怔住,疑心自己聽錯。
平王吸口冷氣,又驚又怒卻不得不放低聲音:「素庶人私離縵城?訊息可靠?是誰說的?」他邊說邊想邊搖頭,「這事情非同一般。莫不要中了別人算計。」
「訊息是哪裡來的?」素盈穩住心神發問,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站了起來。
素沉從懷中取出一疊摺好的紙送到素盈手上。她默默開啟看,心中先是驚,又是冷,最後五味雜陳,不知該作何感想。
那是一疊圖畫,畫的是一間房屋裡有六個人。他們的面目以寥寥數筆勾勒,沒有大分別,然而每人服飾表情不同,只是用簡簡單單的線條描畫,卻不會讓人認錯——當中是頭戴朗月冠的皇帝,他面前跪著一男四女:悲切的鳳燁,愁苦的東宮,激憤的榮安,幼弱的真寧,還有懷抱皇孫的東宮妃……皇帝身旁有一人用衣袖蒙臉伏在地上。
畫師妙筆生花,只用草草幾筆就畫出每個人的神情態度。可素盈顧不上贊他的畫技,也顧不上誇他細心,在留白處添了那些人物的言語。她一頁一頁匆匆翻下去,眼前彷彿一幕幕活生生的悲歡,心跳也隨之越來越快……
她幾乎聽見廢后伏在地上隱隱啜泣,聽見她的兒女們為她哀泣、激辨,央求他們的父親為母親雪冤。她依稀產生身臨其境之感,壓抑得透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