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盈坐在燈旁,一封一封挨著看。只看一眼信封,她就能想起其中說了些什麼——素震從前每兩個月寄來一封信,每封信中都寫著兩個月來的點點滴滴,每天寫一小段。素盈覺得他這寫法十分新鮮,也照樣給他回信。雖是兩月與他通訊一次,卻像是每天都在攀談。
那時候素盈的年紀不大不小,正是心思敏感的時候,與三哥雖然親,但正因為太親,有些話反而不情願說與他聽。素震一則與她似兄妹又不似兄妹,從不對素盈的事情指手畫腳;二來他遠在千里,少了當面言談的難堪;三是信的內容不會為外人知道,如此又少了許多尷尬。於是,素盈有些不與素颯說的事情,也對素震講過。
思及此處,素盈臉紅了紅,展開一封信看。
紙上寫的內容,素盈已看不到心上,只將素震的一手好字從頭看到尾:他的字大而磊落,下筆沉穩有力,不帶一點花哨。素盈小時候曾偷偷地模仿過,但女孩兒的字較之終歸娟秀幾分,始終學不像。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在深夜中傳得格外遠……素盈嚇得心驚肉跳,坐在桌邊一動也不敢動。
房門嘣嘣響,素盈跳起來,幾乎是尖叫:「誰?!」
「小姐……小姐,我、奴婢害怕……」原來是軒芽也沒睡,可憐兮兮地來敲素盈的門。
素盈慌忙把信包好,重新放入箱中,才道聲:「進來。」
軒芽嚇得快要哭出來,甕聲甕氣地問:「小姐……你聽見剛才那聲音沒有?」
素盈繫好衣服,拉著軒芽說:「不怕!咱們去看看——在這裡瞎想,越想越嚇人,去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就不怕了。」
軒芽死也不敢與她同去,素盈又安慰了兩句,小丫頭才拎出燈籠與素盈一道前往三姨娘那邊。
素盈走到三姨娘的小院不遠處,恰好看見幾個粗壯有力的婦人把三姨娘推推搡搡塞入一輛牛車。她看得驚詫莫名,急忙快步走上前問:「你們這是做什麼?」
沒人理她。
素老爺從小院中走出來,向那些人道:「走吧!」駕車的人低低吆喝一聲,車輪便緩緩地轉動起來。
素盈聽見牛車內的三姨娘發出咿咿唔唔含糊不明的悶聲,分明是被塞住了嘴,不禁心虛地叫了聲:「爹……」
素老爺目光灼灼,像夜裡最冷的星星。「大半夜的,你來做什麼?」
「女兒睡不著,聽到這邊有動靜。」素盈覺得手足有些涼,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低:「姨娘她,怎麼了?」
素老爺不說話,素盈又追問一句:「姨娘到底怎麼了?」
「你三姨娘太傷心,扛不過去,瘋了。」素老爺望著壓在宅院上方的幽黑的夜空,輕聲說,「我送她去別邸休養,那邊清靜。」
他這樣說,素盈不敢再多話,訥訥地領著軒芽折回自己的小院。她心中有底,一關上房門便提醒軒芽:「今晚這不是什麼值得聲張的事,你切記不要跟別人提起。」
軒芽不住點頭。素盈又道:「還有……你也知道,三夫人瘋了,她的話是不能當真的。你聽去的那些,更是萬萬不能再提——我知道你這孩子愛說話,當心讓郡王知道了,為難你。」
軒芽這一夜已受夠驚嚇,這時哪裡還經得住她說,徑直跪下向素盈央求道:「奴婢以後再也不敢跟那些大丫鬟老婆子們胡說八道了!奴婢什麼也不說——奴婢什麼都沒看見!」
素盈忙扶她起來,為她擦了眼淚,柔聲道:「我知道你這孩子心不壞,只是有時候管不住嘴巴。我看得出你常偏袒我、說我的好話,所以我也不捨得見你有個三長兩短……在這家裡,說些閒話倒也無傷大雅,只是養成了習慣、管不住嘴,終歸要吃苦的!」
「奴婢再也不敢了……」軒芽哭哭啼啼地賭咒發誓,素盈見她真心怕了,又說了她幾句,將她打發去睡。
第二天全府都知道:三夫人因傷心成狂,被素老爺連夜送往祁城的消夏別墅去了。
轉眼十月,素府為柔媛下葬,因她死得不光彩,也不能為她鋪張,只做到不失體面。忙完了這件,又為素盈籌備參選東宮側妃的事宜,人人忙得暈頭轉向。
這時候素盈聽說:皇帝又帶隊出獵。
原本她對皇家狩獵並不在意,這時聽來卻不免憤憤:淳媛柔媛屍骨未寒,這個讓她們爭來奪去的男人卻已經把她們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次出獵讓素老爺同樣覺得不是滋味,但他的著眼與素盈不同:他看到的是丹嬪未能隨行——這是她入宮之後第一次沒能跟皇帝同去,素老爺不免有些擔心,與此同時就更加不遺餘力地為素盈的事操勞。
十月底,東宮側妃人選內定在素氏七個支脈,每家一人。自素盈列入候選,宮中就有謠傳說素盈與東宮早有交情,雀屏中選的勝算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