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年天下 煌鍈 第1頁,共2頁

賞完了花,素老爺讓人把枝頭的桂花小心折下,送給他珍視的兒女們,討個吉利。素盈並未得到。

過了幾天之後,她偶然路過這裡,竟發現較高的枝頭又露出幾朵淡得發白的花朵,那麼柔弱,彷彿隨時會被風帶走,不被任何人知道它們曾經開放過。

素盈不知自己那一刻著了什麼魔,一門心思要在旁人發現那幾朵花之前將它們採摘。四顧無人,她便扔了外褂,興沖沖地爬上樹,平日思前想後的習慣也扔到了九霄雲外。

她幾經努力,終於折到了那枝桂花,然而還未來得及欣喜,就聽到「咔啪」一聲,旋即握著桂枝直直下墜……

素盈逃跑似的跑到了北園,這裡幾乎是全府最僻靜的地方。

看到那棵桂樹,素盈就有點無奈。她走上前撫摸它的枝幹:若是它三年前就像今日這樣結實,大約什麼都不會發生。或者,若是它沒有生出那幾朵晚開的花……也許,她不會那樣衣衫不整地落入他的懷中……

寂寂北園裡忽然傳來纏綿的笛聲。

素盈嘆了口氣,走到桂樹旁的長廊下,坐在闌干上出神。

清幽的笛聲讓她心裡一片微涼——那是緬懷荒夜的樂曲,唯有見過星垂闊野、冷月如雪、銀甲結霜的人,才能吹出這樣的曲調。

這樣的人,整個素府只有一個。

素盈聽著聽著,心裡就有一處針尖大的地方發酸,跟著吹笛的人一起感慨起來。待一曲終了,她才發覺坐久了,手有些冷,可心裡卻靜了許多。她喜歡這時候的心境,安詳平和。於是她坐在那裡沒有動,靜靜看著雲天在桂樹的枝頭變幻。

「……阿盈。」

有人這樣叫了她一聲,聲音那麼柔軟,像是怕驚動了落在花蕊上的蝴蝶。

素盈卻受了驚,呼地站起,怔怔地不能動彈。

素震仍是那身便裝,青色的外衣沒半點花紋,玉色的腰帶簡單結實,除此之外,他渾身上下一件裝飾也沒有,樸素得不畫素氏公子。他身後的馨娘,頭上手上有幾件不錯的首飾,倒比他更像大戶人家的兒女。

素盈這時才認真望了素震一眼:那天匆匆錯過,她只覺得二哥比上次見面更威嚴,更穩重,此刻卻懷疑那天只是錯覺。他的神色較從前更堅毅,可雙眼卻更溫和。

「二哥……」素盈訥訥地喚了一聲,稍稍欠身。

他向她走近一步,素盈忙向後退了一步。

他再走進一步,她為難地看他一眼,又向後一退。

他不容她連連退步,兩步走到她身邊,拉著她並肩坐在迴廊低矮的闌干上。「二哥!」素盈注意到馨娘詫異的神色,急促地低呼一聲:「這不行!爹不準……」

「阿盈,你近來還吹笛子嗎?」素震並不接茬,反將手中的玉笛送到素盈面前,含笑說:「來,吹那支《送秋聲》吧!我見過的人,沒有一個比你吹得更好。」

素盈侷促不安地又看了馨娘一眼:這婢女竭力裝作鎮定無事,可她分明也在奇怪兄妹二人的言談舉止。

「妹妹好久沒吹過。」素盈沒接那支玉笛,淡淡地說,「已經記不清調子了。」

素震看著她的側臉笑了笑,轉身對馨娘道:「去我房裡把曲譜拿來。」

素盈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見馨娘露出那種古怪的神情。素盈彷彿虧心似的把頭低下,直到聽不到馨孃的腳步聲,才嘆一聲:「二哥……要讓爹知道,又該不高興了。」

「你總是怕別人不高興,總是想著讓別人高興——你自己何時高興過?」素震將玉笛的吹孔在袖上輕輕一拭,「這玉笛好久沒與舊主重聚,大約也想念你。」

素盈接過來,撫摸著隱隱透出青色的白玉笛,將它送到唇邊。

《送秋聲》是素盈的亡母最擅長吹奏的曲子,這支「送秋」也是她最心愛之物。這兩樣都為素盈繼承,可它們帶給她母親的命運,她無法繼承。

素盈記得母親曾說,她藉著「送秋」與《送秋聲》遇到了素盈的父親,也許不是最圓滿的結果,但也無悔無怨。那時有個婢女打趣,說六小姐不用進宮,沒準有朝一日也靠這兩樣覓得一個如意郎君。

那時素盈多大?三歲?太小了,以至於她有時也懷疑回憶中的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可她記得那麼清楚:她記得母親說,「傻瓜!難道不進宮,她就不是素氏的女兒了麼?……素氏的女兒,結果都是一樣的……」

一曲《送秋聲》在低徊的尾音中漸漸飄渺遠去,素盈放下玉笛,拭去眼眶中尚未垂下的一滴淚,默默無語。

素震也沒有說話,靜了片刻才緩緩道:「白家的事,我聽說了……」

素盈一愣,不曾想他忽然提起這一樁。她淡淡地笑著搖了搖頭:退婚時彷彿天崩地裂,如今已如同往事經年。

「你若恨他,不必忍著……」素震說著,定定望向素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