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媛只是一個勁搖頭:「所以我說姐姐不懂——我們素家的姐妹進來不是找姻緣的。這宮裡的女人一個比一個精,因為她們心裡最重的是自己,為自己、為自己的家人,當然能夠強硬起來。哪怕就是愛了別人,也比愛上他要好——愛了他,還怎麼能狠下心在他面前陰謀算計、向他提條件、向他要榮華富貴?」
她深深嘆口氣,又落下兩顆大大的淚珠:「不瞞姐姐——我現在這顆心,已經糊塗得不會權衡了。若是不愛他,我自然懂得趁現在得寵,為自己、為父親、為哥哥們要這要那。可這心裡最重的是他——他若是遂了我的心願,不知又要受多少非議。我不捨得為難他。」
素盈聽了只覺得無限糊塗,不住搖頭。
「我知道姐姐心裡現在想什麼。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太傻——這裡不是平常人家,最無用的大概就是這一點痴心。可要我絕情拋開,也太難了。」淳媛一邊揉額頭,一邊說:「這些話可千萬不能傳到爹的耳朵裡。他雖然不會像姑姑那樣教訓我,卻少不了又要異想天開,胡亂盤算。」
素盈點點頭。一想起爹,她就覺得:他要是知道皇帝與淳媛的情形,恐怕真會指望淳媛有朝一日被立為皇后。
這種想法對誰都沒有好處。
二一章淳媛之死
皇帝見淳媛身體漸漸有起色,挑了九月十九這個黃道吉日為她誦經祈福,求各路神佛保佑她安產。
各宮妃嬪乃至後宮受教的選女們紛紛解囊,或贈經幡,或贈法器,表面上都向淳媛示好。
後宮不便張羅法事,皇帝又下令召集十位高僧在安濟殿為淳媛做法。屆時,安濟殿上為淳媛設一玉座,淳媛到時要在玉座上聆聽僧人誦經,接受祝禱。
淳媛料想到時候人員蕪雜,生怕出差錯。可事情出了琉屏宮,其間種種事宜,她全然無法插手,只能委婉拜託管事的宦官多多盡心。
十九這天一早,宮女們為淳媛裝扮起來,一行光華燦爛的麗裝宮人簇擁著她前往安濟殿。
在淳媛執意堅持下,素盈也陪侍在側。她穿了身簡潔的素色長裙,跟著淳媛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左右留心。
安濟殿早已佈置妥當,彩幡、垂簾、香花素果一應俱全。為淳媛身體著想,皇帝特意下令殿內不得燃香,生怕煙熏火燎的味道讓她難受。
玉座上面鋪滿各色描金繡銀的茵褥,大多是蓮花或吉祥文。素盈知道那是各宮各院送給淳媛的,便多了一個小心,趕在淳媛前頭用手掀起來翻看。淳媛待她點頭之後,才在宮女的攙扶下入座。玉座四面的紗幃一齊放下,連素盈也被攔在外面。她隔著一層薄紗看著淳媛,只見妹妹的臉朦朦朧朧,彷彿隔著夢境看另一個世界裡的人似的,讓素盈心頭有點不安。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預兆,素盈也說不清楚。
她向四下看看,無意中瞥見一名宮娥從窗欞邊晃過。那服色不是安濟殿或琉屏宮的宮人,大概是哪個院中派來看熱鬧的。那張臉有點印象,素盈沒有多想。
十名高僧低著頭走進殿中,在淳媛面前不遠處的蒲團上趺坐,用悠遠而空冥的梵音低頌祝福。素盈雖看過佛經,卻未聽過梵音,一時被那新奇沉和的語調吸引。他們手中的木魚徐徐地發出仿若含有深意的木聲,素盈聽了一會兒,心思也隨著寧和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邊有什麼東西清脆地響了一下,素盈才在她的飄忽境界中一驚,急忙去看淳媛——她的身子晃了一下,素盈聽到的聲音是她頭上的金飾互相撞擊。
「娘娘!」透過薄紗,素盈看到妹妹的臉色蒼白,籠著一層黯淡的灰暗。那不是安濟殿在她臉上投下的陰影,而是血色消褪留下的敗績。
「姐姐……」淳媛輕微地呻吟一聲,向素盈伸出手,尖尖的指甲撕破了那層薄紗,緊緊扣住素盈的手腕。「……姐姐!」淳媛的身子一側,歪倒在胡床上。
素盈一聲驚呼,宮女們立刻擁上前,將淳媛團團扶住。
然而血還是流下來——淳媛側身的剎那,從她身下的堇色繡褥上落了幾滴在深青色的玉石地面。
安濟殿中立刻亂成一團。素盈心中再沒什麼超凡脫俗的聖音,只有悶悶的一團雜音,彷彿來自混沌的交錯轟鳴,轟得她眼前發黑。
「阿槐!」她渾渾噩噩僵立著,大叫了一聲。
淳媛已經在宮人們七手八腳地攙扶下離開安濟殿,素盈只看見一片青色宮衣當中露出她的一點金色衣領。她慘白的容色在素盈的視野中一晃而過,深青色的地板在她離去之後血跡斑斑。
沒人有心思招呼素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