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他們相互連結起來,他們之間的關係比他們與皇帝的關係要親近得多。
真到那時候,皇帝若不受制於他們,就會被束之高閣。素皇后看過太多的歷史,龐大的帝國昏君時不會頃刻坍塌,正是因為國家有這些臣子——他們的擔憂,是對皇室和國家的深情,若是辜負了他們的深情……她丈夫的這一生會以昏君的身份收場,至於是壽終正寢還是不壽罹難,尚且難說。
皇后希翼緩和皇帝與臣僚的關係,然而她的努力只有一個結果——皇帝的心漸漸離她遠去。
對這些事情最為滿意的人,就是丹嬪。
素盈能夠得知的訊息稍稍落後他人,但她也可以從全家的氣氛中察覺:丹嬪在宮裡正春風得意。皇帝的兩妃,素貞妃和素文妃已經失寵多年,只是看在她們的父親當年輔佐梁王登基有著莫大的功勞,皇帝才一直對她們彬彬有禮。這姐妹二人膝下無子、年華漸衰,無論如何無法與美麗潑辣的丹嬪爭寵。
為著這個原因,素府的門前終日車馬不絕。素老爺決心再接再厲,一口氣為家門再添新的榮耀:他雖然受封東平郡王,膝下八個女兒卻沒有一個蒙受天恩、得封郡主。素老爺頻頻向丹嬪暗示:趁素盈和素瀾尚未出嫁,千萬求聖上隨便給她們一個封號,讓她們嫁人的時候能底氣十足。
丹嬪很快傳出話說:素盈在宮裡服侍過皇后,曾經為皇家做過下人的人,想再封郡主不大容易。
素瀾倒是很快得到一紙封誥,受封為德昌郡主。素瀾本就膽大尖刻,使者一走,她就提著那張黃絹冷笑道:「要是封給我一片好地方,我去琚家還能說得出口。德昌郡算什麼?地不長草、鳥不拉屎……一年撥不上幾個私房錢給我,還要我白白欠丹嬪一個人情!說出來還要被人笑話呢!真是不如不要。」
隨便她怎麼說,素老爺都不會放在心上。他正心花怒放地計劃第二件事情:榮安公主十七歲,女大不中留,眼看就要嫁人了。他連忙向丹嬪傳話說:咱們家素颯是多好的青年啊!那真是要文有文、要武又武,遍覽朝上朝下朝內朝外,再也找不到這樣一個美男子。而且素颯跟榮安公主年紀相當——到這把年紀還沒婚配的大好青年就更少了!千萬要在聖上面前多多提起素颯!
丹嬪這次傳出來的話就有點不耐煩:榮安公主的婚事正在議,候選人雖說不多,但也不少——素颯已經在裡面了。到最後關頭再說吧,現在說也是白說。
素老爺心中有了指望,人也快樂和氣起來。下人們見他每天喜氣洋洋,自然陪著他高興,素府上下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和睦局面。
素颯也陪伴東宮跟隨大隊人馬出獵去了。他這一趟出去,直到臘月才回來,正趕上閤家上下籌備過節。他帶回來許多獵物和賞賜,更增添了素府的喜氣。他一下就給了素盈四十張極好的狐皮,一整張絕佳的熊皮,還有數不清的鹿皮、獐皮、貂鼠皮等等,素盈院裡原本空曠的雜物間頓時塞得滿當當。
宮中又為鳳燁公主送來上等熊皮狐皮鹿皮共七十七張,各色貂皮十七張,還有七箱珍玩,充當她過節的用度。鳳燁公主天性淡泊,隨便翻檢一番就分給素府上上下下,素盈和素瀾各得到七張熊皮、十張狐皮、鹿皮還有幾樣精緻玲瓏的金銀玉飾。
素瀾撒嬌道:「三哥偏心,盈姐姐已經有好多啦!我可是一文不名,公主賞賜的時候也不照顧我……」
素盈笑道:「這是公主做事公允,又不是不疼你。」
鳳燁公主也笑她:「要給宰相做兒媳的人,還怕日後沒這些東西嗎?只怕以後你連這個也看不上呢。」
姑嫂幾個又熱熱鬧鬧地挑花樣、選式樣,定下過節的服飾。
過了幾天,素颯從東宮回來,帶給素盈一隻錦盒,說:「東宮的一番心意,我代你收下了。」
素盈開啟一看:盒中分為兩格,左邊是一株乾枯的香花,右邊是一株一模一樣的銀枝金花髮簪。素盈不認得這是什麼花,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哥哥。
素颯靜靜地看著她說:「這是進貢來的不老香——花雖枯,香不敗,馥郁持久,據說可存留百年。」
「難得東宮一直惦記著我……」素盈微微地有些惆悵。
素颯又說:「這是東宮送你的——若是賞賜,你收下就行。可他特別交待這是送的,那你也得回一份禮,禮尚往來嘛。」
「啊?」素盈失笑:「真是的!我哪裡能拿出配得上他的東西?」她見素颯神情鄭重,全無笑意,只得認真地想了想,從箱子裡取出白瀟瀟贈送的香爐說:「我這兒裡裡外外只有這香爐還算精貴,雖然不是簇新的,但跟我進宮又出來,也算有點來歷。若是東宮不嫌棄,請他放在案頭偶爾把玩,也不枉我們相識一場。」
素颯接在手裡,喟嘆一聲,心事重重地走了。
進入正月,素府的親戚們紛紛來走動,也有不少人為素盈提親。素老爺這時候開始精打細算:素府眼下前途一片光明,他唯一尚未訂親的女兒可謂奇貨可居。前年他還發愁這女兒的婚配,沒想到今年時來運轉,貴胄高門紛至沓來。素盈的婚事竟變成最划算的一樁。他並不著急,靜待最最合意的乘龍快婿出現。
素盈明白現在的形勢對她來說最好。她的年紀在未婚的閨媛當中算是大的,正所謂時不我待,錯過今年的好兆頭,再想要從出身高貴的少年中挑挑揀揀,就要看老天爺還照不照顧她了。
她每天聽來來往往的下人們在她面前誇這個、品那個。雖然覺得羞赧,可她也在心裡認真地考量這些貴族少年們,結果總覺得這個少點什麼、那個又少點什麼,沒有一個能讓她聞名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