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一到,有個年輕的宦官來負責送素盈出宮。素盈一看,正是丹茜宮的白公公。她笑道:「真是緣分!素盈進來出去,都是白公公照應。」
白公公無聲地笑了笑,一直把素盈送到一處安靜的地方,看了看周圍無人,從袖中摸出一封長箋,說:「副衛尉這時正忙,難以脫身,要我送這個給你。」
素盈接過長箋一時無語,問:「不知公公和副衛尉是……」
「小姐沒想起我們都姓白麼?」白公公似笑非笑地說。
素盈恍然大悟:「這些日子真是白過了,竟然沒看出公公與副衛尉的關係。」
「我們關係不好。」白公公飄忽地說,「小姐也別當我這是幫他。」
素盈聽了他的話,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展開那封長箋一看:信默一定是匆匆留筆,寫的無非是對此事的不解和驚訝,內宮外廷並未發生什麼大事反對奉香,不知為何弄得這麼嚴峻。可是這些普通的話讓他一說,也變得那麼熱情誠懇。
「麻煩公公轉告副衛尉:大風起於青萍之末,宮裡的小事和大事沒什麼不同,都要有人遭殃。素盈不是被大風吹到,是摘錯了青萍。素盈心裡早有準備,並不難過。」素盈將長箋收入懷中,走到第二道宮門,忽然走過來一個小宦官,向白公公道:「公公送到這裡就好。下面有人送小姐出去。」
白公公斜眼看了看他,見小宦官是雜役服色,卻有股傲慢。他還在遲疑,對方已不耐煩,向素盈道:「小姐請這邊走。」白公公看他態度跋扈,不敢怠慢,也不敢就此由他帶走素盈,只得以眼暗示素盈多加小心。
素盈心道:若真是有人施計陷害,她就算有十條命也走不出去,怕有何用?她知道白公公是信默的親戚,對他多了一份關心,擔心他跟著自己受連累,忙說:「即然有人相送,白公公就請回吧。」說著跟那小宦官走了幾步,回頭見白公公還不放心離去,她又以眼色暗示,白公公才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小宦官一言不發帶著素盈走到臨近宮門處,指了指一個東邊一個小亭——睿洵正站在裡面,看著他們。
素盈大驚,忙快步走上前行禮。睿洵定定地看著她行過禮側立一旁,說:「素颯說,你不願牽連我,所以沒有做聲……唉,我竟是今天,事到臨頭才知道。不過,出去也好。你也聽皇后娘娘說過,這宮裡只有兩種人:活人和死人。趁你還活著,趕快出去也好。」
素盈掩面道:「煩勞東宮為素盈的事費心了……這讓素盈怎麼擔當得起!東宮殿下,您也要保重。」
睿洵聲音喑啞:「我這個東宮……想除的人除不去,想留的人留不住,還值得別人為我擔心嗎?素颯也勸我說你的事情不大,不用在母后面前多事……我沒理會他。是我太高估自己。」
「東宮切莫為一個奴婢說出這樣的話。」素盈心裡有些著慌,有些訝異,也有些感動,看著面前這個清秀的少年,她柔聲道:「東宮是這個宮廷里長長久久的主角,而奴婢的出現只是曇花一現,註定要草草退場——一切都是天意,殿下何必呢?過上一年半載,殿下自然會忘了奴婢……」
「怎麼能忘了你呢?」睿洵悠悠長嘆:「除了你,誰還會在凌虛亭中用絲帕拭去花上的塵埃?雖然我告訴自己:讓你出去未嘗不是好事——只有出去,那個在長草中鎮定地救助我的少女才能保住她的勇氣和正直……可是……」
「殿下!」
睿洵不容她打斷,盯著素盈的雙眼,繼續說:「可是我也想讓你留下。這宮裡沒有幾個‘活人’,都是一些行屍走肉而已。我想時常看看活生生的人……但一切都不由我掌握。」
「這都是命中註定。」素盈心下悽然,再也想不出什麼言語。
睿洵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奮力一揮手:「你走吧。」
素盈向他行大禮,直到他從她身邊走開,她的眼淚才流下來——明明不必哭泣,眼淚卻沒來由地落個不停。
十五章素氏女眷
天氣漸漸轉涼,素盈赤腳踏在清晨的露水上,沒了夏日時分的清爽,只剩沁入肌膚的冰涼。她站在花圃裡,仔細收集菊花上的露水,直到攢夠一小瓶,才活動活動腳踝,擦淨腳上的泥土穿上鞋襪。
這是五姨娘精心呵護十幾年的菊花圃,她當年被素老爺封為菊仙,就因為她素來愛花勝過愛人。她一直認為穿著鞋襪踩踏花圃會損傷菊花的元氣,要是赤腳入內,反而會將人的體熱、靈氣渡給菊花。因此閤府上下,不論時節,誰想進她的花圃,誰就得褪去鞋襪。
她在花圃門口看著素盈一舉一動,怕她稍有閃失傷了花。見素盈動作溫柔,從入圃到出來,樣樣仔細、處處留神沒弄出一點兒麻煩,她風華老去的臉上才綻開笑容:「六小姐真細心,跟我的蕙兒似的。」
四小姐素蕙是五姨娘的親生女兒,七年前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