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好像明天就要分離似的。」
要素盈進宮的訊息在一個略顯燥熱的日子來到素府。
「七日後是個吉日,請小姐早做準備。」宦官這樣說。
素盈素颯心中早就有底,並不十分驚詫。甚至素老爺和姨娘們似乎也有預感,沒有非常意外。素老爺欲言又止好幾次,終於說:「進宮伺候娘娘不比你偶爾進去一回。好自為之吧。」他的臉上看不出是憂是喜,但素盈明白他不大高興。
只有那些喜歡說長道短的下人們十分激動。
這天許多人來道喜,素盈平淡地打發了他們,帶著軒葉一起去白瀟瀟的小院——北國要出嫁的女孩兒在離家之前要給母親做一碗肉糜,意思是說自己要離娘而去,還給娘肚子裡一塊肉。不知什麼時候起,進宮的女孩兒們也給母親做這道粥。
素盈的娘早就不在,但白瀟瀟在名義上算是收養她的養母。素盈縱然與她不親,關乎顏面的事情卻一件也不會落下。她一早起來挑選好糯米和好肉,親自做了一碗肉粥,趁熱端到白瀟瀟那裡。
白瀟瀟知道素盈做事從不落人口舌,今天必定會來,因此她也特意打扮了一番。看到素盈端著碗跪在身邊,她笑笑道:「我知道遲早要吃素盈的肉粥,卻沒想到是為這件事。」
素盈陪笑客套:「這些年素盈讓姨娘操心了。」
一抹很淺的、異樣的笑容出現在白瀟瀟臉上,像一絲轉瞬即逝的漣漪,剎那就失去痕跡。
「阿盈……」白瀟瀟遞個眼色,旁邊的丫鬟立刻捧過一隻托盤。白瀟瀟掀開托盤上的紅綢,柔聲說,「姨娘沒什麼好東西讓你帶進宮裡,這個香爐是姨娘的陪嫁,至少能拿得出手。它跟著我也是明珠暗投,你帶到裡面去用吧,別讓人小看了咱們東平郡王府。」
素盈接過香爐時真的吃了一驚:這個典雅古樸的八寶紐金香爐小巧玲瓏,雙手恰好能夠合握。爐蓋上鑲著一個刻成核桃樣的大琥珀,每個紋路都清晰可辨。琥珀周圍打造成凸起的菱花,十分美觀。爐身遍佈繁複的蓮花紋,每個花心都點綴一顆寶石,而且每顆寶石的顏色都不同。
「這太貴重了,阿盈不敢收……」素盈誠惶誠恐地推辭,卻聽白瀟瀟說:「若是你親孃送的,你也推辭麼?」
素盈不知如何回答,旁邊一群丫鬟都出聲慫恿:「六小姐就收下吧」,「夫人這是把六小姐當親女兒看,六小姐不收就不對了。」聽她們這樣說,素盈只好連連道謝,讓軒葉接下香爐。
「這香爐,我一次都沒用過。」白瀟瀟說,「聽說帶進宮的東西不能是全新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北國宮規:入宮只能帶身邊常用、離不開的東西。為了避免宮人行賄,帶進宮的東西不能是全新的,必須用過。
這天晚上軒葉從眾人贈送的香料中挑選了一些,放進白瀟瀟給的香爐中點燃,為素盈薰衣服。
「小姐真的要去了。」她憂鬱地說:「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一次。」
「我已經跟三哥打過招呼,這一兩天他應該會去跟總管說,把你叫到那邊。」素盈安慰她,打趣道:「這下不是剛好如你所願?早晚跟著三哥,難道不是好事?」
軒葉在苦澀中擠出一絲笑,岔開話題:「小姐,用這個薰衣可以嗎?婢子覺得這個‘月籠沙’不如‘零陵香’那麼好。」
「又犯傻了!」素盈嗔道:「我跟你說過,皇后薰衣用的是文奉香配的‘月出雲海’,我怎麼能用比皇后還好的香?就算皇后沒察覺,文奉香也不會不知道。」
軒葉愣了愣,笑道:「看小姐這樣仔細,婢子反而不大傷心——沒準這就是小姐的前途……人各有命,婢子也不再說什麼了。」
薰衣有個奇怪的規矩:最忌諱白天的嘈雜,尤其不能在日光下進行,一定要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讓香慢慢燃起,靜靜附著在衣服上。而且忌諱心急、手忙腳亂、粗心大意——香爐要緩緩移動,讓每一寸衣料都沾染香氣、深入經緯。燻好的衣物不能立刻拿來穿,一定要在陰涼處放置兩天,這樣留下的香氣才會若有若無,還有個名頭叫做「暗香浮動」。
素盈和軒葉一起在偏房裡忙活了一會兒,把衣衫架好、點燃香。素盈學調香的時候找來十七八個小香爐,這時候都派上用場,在地上吞雲吐霧十分壯觀。軒葉看素盈有些疲憊,就勸她早點休息。
「記住,不能讓夜風吹進來。」素盈叮嚀一句,便回房去睡。
第二天,天光大亮的時候素盈才醒來。一睜眼她就覺得周圍有些不對勁:她起晚了,軒葉竟然沒有來叫,而且也沒準備洗漱用具。
一縷清淡的香氣飄進房間,素盈「咦」了一聲:軒葉應該在天未亮時熄滅所有的香,看來這丫頭是睡著了。
素盈笑著搖搖頭,自己穿好衣服,沒有梳洗就跑到偏房。
「軒葉!天都亮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推開門,看見軒葉歪倒在地上,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屋中瀰漫灰白的煙霧,在初陽下緩慢地騰挪,帶著詭秘和不祥……軒葉在重重煙霧中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