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黑暗之後

「龍騎將投德。」艾瑞阿卡斯懶懶地看著整個流程,他並不是厭煩了這些儀式化的東西。正好相反。召集這次作戰會議並不是他的主意。事實上,他反對這次的會議。但是他必須要掌握分寸,不可以太激烈地反對這項提議。這樣也許會讓他看起來膽怯;黑暗之後不會容忍膽怯的傢伙。不,這次作戰會議絕對不會無聊的……一想到他的黑暗之後,他微微轉過頭,看著頭上的壁龕。那是整座大殿裡面最雄偉的壁龕,裡面的寶座現在還空無一物,通往這王座的門被那活生生的黑暗給遮擋住了。沒有階梯通往這個王座。那扇門是惟一進出的方法。至於那扇門通往哪裡?這樣說吧,人類最好不要常想這件事。沒有任何凡人曾越過那扇鐵門。

黑暗之後還沒有抵達。這並不讓他感到驚訝。這些開始的儀式對她來說無關緊要。艾瑞阿卡斯靠著王座半躺著。他的視線從黑暗之後的王座轉到暗之女的平臺上。當然奇蒂拉已經在那裡了。這是她勝利的時刻,至少她是這樣認為的。艾瑞阿卡斯低聲咒罵。

「讓她放手來吧;」他啼啼地說,心不在焉地聽著司儀重複了一次投德的名字。「我已經做好準備了。」艾瑞阿卡斯突然發現有什麼東西不大對勁。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剛剛在專心地思考,並沒有注意到周遭的狀況。出了什麼問題?寂靜……要命的寂靜……怎麼搞的?他努力地回想剛剛聽到了什麼東西。最後他想了起來,目光銳利地看著左手邊的第二個王座。大殿裡面的部隊,大多數是龍人,在他腳底下不安地蠕動著,所有的眼光都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王座。雖然投德的部隊有出席,他的旗幟和其他龍騎將都一起出現在大廳裡,但是王座卻是空蕩蕩的。

坦尼斯從他站在奇蒂拉王座前的階梯上,跟艾瑞阿卡斯看著同樣的地方。半精靈聽見那個名字時腦海中浮現那大地精的影像,他曾經看過他站在索拉斯路上的滿天塵土中。這影像讓他回想起這次旅程的一開始,那個溫暖的秋日。讓他回想起佛林特和史東……坦尼斯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發生的事情上面。過去已經結束了,不會重來了,而且,他衷心地期望這一切很快就會被忘卻。

「投德呢?」艾瑞阿卡斯憤怒地說。大殿裡面的部隊開始交頭接耳。以前從來沒有任何的龍騎將膽敢違抗命令,不參與作戰會議。

一個人類軍官走上通往空曠王座的階梯。他站在最高階(規定不准他再往上走)囁嚅了片刻,害怕地面對底下那些黑色的眼睛。

而且更糟的,還有艾瑞阿卡斯頭上的那團黑影。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報告。

「我很遺憾的通知大人您,和黑暗之後陛下。」他緊張地看了王座一眼,幸好那座位還是空著的,「龍騎將——呃——前龍騎將,投德很不幸而且不巧地陣亡了。」坦尼斯站在最靠近奇蒂拉王座的地方,聽見頭盔底下傳來不屑的聲音。龍人群中也開始傳出吃吃的竊笑聲,軍官們則交換著「早就料到」的眼神。

不過,艾瑞阿卡斯可不覺得這很好笑。「誰敢殺害一位龍騎將?」他憤怒地追問,一聽見他的聲音,還有其中蘊含的怒氣,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

「是——是在坎德摩爾,大人,」軍官回答,他的聲音在巨大的空間中迴響。軍官停頓片刻。即使從這個距離,坦尼斯仍然可以看見那人的手緊張得不停放鬆又握緊,握緊又放鬆。很顯然的他還有不好的訊息,不太願意繼續說下去。

艾瑞阿卡斯瞪著那軍官。他清清喉嚨,提高音量繼續說下去。

「我很遺憾地回報,大人,坎德摩爾已經失——」那個人的聲音有片刻完全啞掉了。他勇敢地通自己繼續說下去。「——失守了。」「失守了!」艾瑞阿卡斯用彷彿間雷的聲音重複道。

這聲音的確讓那軍官像被雷電擊中一樣。他結結巴巴地不知所云了一陣子,然後顯然決心要趕快結束,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投德被一個名叫克朗因·夕思投那特的坎德人給殺害了,他的部隊被群眾中開始傳來焦躁、怒罵的聲音,許多士兵憤怒地咒罵著,發誓要踏平坎德摩爾。他們要把這個該死的種族從克萊思上完全殺光——艾瑞阿卡斯惱怒把手一揮,讓整個大殿安靜下來。

然後那寂靜被打破了。

奇蒂拉在大笑。

那是毫不掩飾、輕蔑、諷刺的笑聲。它在鐵製的面其之後不斷地迴響。

艾瑞阿卡斯的面孔氣得扭曲變形,站了起來。他往前踏了一步。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的龍人們紛紛將長劍出鞘,以長矛撞擊地面。一看見這個狀況,奇蒂拉的部隊立刻收緊陣形緊密地將他們主子的王座包圍起來,那正好是在艾瑞阿卡斯的右邊。坦尼斯下意識地把手放到劍柄上,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意間往奇蒂拉移動了一步,雖然這代表了踏上不允許他踩上去的地方。

奇蒂拉沒有反應。她仍然坐著,冷冷地用諷刺的眼光看著艾瑞阿卡斯,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卻可以明顯感覺出來。

突然大殿裡所有的部隊都靜了下來,彷彿是被某種力量扼住咽喉,沒有辦法呼吸。站著的人覺得一陣呼吸困難,肺部疼痛,視線開始模糊,心跳靜止下來。接著整座大殿裡的空氣彷彿被完全抽光,由黑暗取而代之。

這是種有形體的黑暗嗎?還是這只不過是他們腦中的幻覺?沒有人知道。他看見大殿中成千的火把不停地閃耀著,他看見幾千支蠟燭像是星辰般地在夜空中閃爍。但即使是夜空也沒有像現在他所看到的景象一樣黑暗。

他的頭感到一陣景眩。他無助地試著要呼吸,感覺起來卻像是又身處在伊斯塔的海底。他的膝蓋開始晃動,幾乎虛弱得站不起來,他依稀知道,有許多其他人在大殿的各處倒了下來。他痛苦地勉強抬起頭,可以清楚地看見奇蒂拉的頭一軟,彷彿被某種力量壓在那王座之上。接著黑暗揭起了。冰涼、甜美的空氣湧進他的肺部。他的心臟又再度開始跳動。血液衝上他的腦部,差點讓他昏過去。有一陣子他什麼也不能做,只是跌坐在階梯上,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亂冒的金星。然後,他的視線清晰了,他看見那些龍人絲毫不受影響。他們直挺挺地站著,每個人都瞪著相同的地方。

坦尼斯看著那在整個儀式中一直空蕩蕩的雄偉平臺。應該說是到剛才為止還是空蕩蕩的。他的血液在血管中凍結,他的呼吸幾乎停了下來。塔克西絲,黑暗之後已經進人了這座大殿。她在克萊思上還有其他各種的名字。精靈們叫她龍皇后,平原上的野蠻人叫她者耐拉特;塔麥克絲,虛假的金屬,京巴丁的矮人們這樣稱呼她;邁——臺,多面者,亞苟斯的討海人們這樣叫她;萬色返空之後,索蘭尼亞的騎士這樣稱呼她。

很久以前她被修瑪擊敗,封印起來。

塔克西絲,黑暗之後,回到這個世界上了。

但還不完整。即使坦尼斯敬畏地看著頭上的壁龕,即使她帶來的疼痛穿透了他的大腦,讓他痛得無法思考,腦中只有純粹的恐懼和害怕他也發現,黑暗之後並沒有以真身出現。彷彿是她只能出現在他們的腦海中,在那個地方製造了黑影的幻象。她,只能夠,用她的力量讓其他人看見她在那裡。

有什麼東西阻止了她,讓她沒有辦法進入這個世界。一扇門貝倫的話回到了坦尼斯的腦海中。貝倫在哪裡?卡拉蒙和其他人在哪裡?坦尼斯發現自己竟然差點忘記他們的存在。他們被他腦中不停糾纏的羅拉娜和奇蒂拉的影像給趕走了。他的視線開始旋轉。他感覺到自己手中握有解決一切問題的關鍵,只要他能夠有機會靜下心來好好地思考一陣子。

但是這不可能。那個陰影不斷地加深,直到它在這個花崗岩構成的大殿中形成了一個空無一物的空間。坦尼斯沒辦法移開視線,愣愣地看著那塊空洞,覺得自己彷彿正在慢慢的被吸進去。就在那一刻,他聽見自己的腦海中有一個聲音。

我把你們聚集起來不是為了要看你們可笑的互相爭鬥,更不是為了要看你們可悲的野心玻壞了我即將到手的勝利。不要忘記這裡的統治者是誰,艾瑞阿卡斯。

艾瑞阿卡斯單膝著地,大殿裡的其他人也跟著照做。坦尼斯發現自己也跟著不由自主地跪下來。他沒有辦法剋制。雖然她全身上下充滿了邪惡、恐怖的氣息,她畢竟是一位女神,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之一。從時間的開始她就統治著……直到最後一刻。

那個聲音繼續說,燒灼著他的腦海,還有在場所有人的。

奇蒂拉,你過去的表現讓我們很滿意。現在你的禮物讓我們更高興。把那個精靈女人帶上來,好讓我們看看她,決定她的命運。

坦尼斯看著艾瑞阿卡斯,發現他雖然回到王座上,臨走之前還是惡毒地瞪了奇蒂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