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跟隨著賽布拉走上伊斯塔殘破的街道後,他告訴他們伊斯塔陷落的故事,一路上指著不同的建築物。
「你們看——」他解釋道,「當諸神將著火的山脈丟向克萊思時,它正好去中了伊斯塔,在地面形成了巨大的凹洞。海水很快地湧進來,造成了日後被稱為血海的地理景觀。伊斯塔上的許多建築物都被摧毀了,但是有些保留了下來。有些地方還保留著一些空氣。海精靈們發現這是個讓溺水者居住的完美地方,很多受害者漸漸地習慣了這個地方。」法師口氣中的驕傲讓金月覺得很好玩,她很有禮貌的沒有表示出來。那種口氣是獨佔的驕傲,彷彿是他擁有這整個廢墟,由他安排好在公眾前面展示出來。
「但你是人類,你不是海精靈。你怎麼會居住在這裡?」金月問。
魔法師笑了,他的眼神回到很多年以前。「我那時年輕而且貪心!」他柔聲說,「總是希望能夠找到快速發達的方法。我的魔法讓我到了海底,找尋伊斯塔失落的寶藏。我的確找到了寶藏,但不是金子也不是銀子。」「有一天傍晚,我看見了阿波莉塔,在海中優遊自在地漫遊。我在她注意到我,沒得及變換形體之前看到了她。我愛上了她……並且要追求她。她不能夠住在海面上,而我在這裡平和地居住了這麼多年,我也明白我不可能在上面再有什麼適應的機會了。但我還是很喜歡偶爾和你們講講話,所以我會常常在這些廢墟里面漫遊,看看海精靈們又救到了什麼人。」金月看著四周的環境,賽布拉則借這個空檔喘口氣。「傳說中教皇的神廟在哪裡?」她問。
法師的臉上劃過一道陰影。原先的快樂現在被夾雜著憤怒的遺憾和傷悲所取代。
「我很遺憾,」金月很快地說。「我不是有意要勾起你的回憶……」「不會的,沒關係,」賽布拉短暫、哀傷地一笑。「事實上,能夠讓我回憶那恐怖的時光也是好的。在我每天的漫遊之中我試著要忘記,這裡也曾經是個歡笑、哭泣、活生生的城市。孩子們在街道上嬉戲,在那著火的山脈落地時,他們依然在嬉戲著。」他停頓了片刻,然後嘆口氣繼續。
「你問我那神廟在何處。它已經不在了。在教皇站著的地方,在他對諸神無理地大吼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個漆黑的洞穴。雖然現在裡面都是海水,但仍然沒有活物敢居住在那邊。沒有人知道那有多深,因為海精靈們不願靠近那個地方。我曾經強忍著恐懼靠近看著那個洞穴,我發現那個地方似乎是沒有底的,彷彿是黑暗邪惡的出口。」賽布拉踏上一條黑暗的街道,回頭專注地看著金月。「罪行已經被懲罰了,但是為什麼要牽連那些無辜的人?為什麼他們要跟著受苦?你戴著醫療女神米莎凱的護身符。你明白嗎?神明有對你解釋嗎?」金月遲疑了片刻,沒有意料到有這個問題,專注地從內心搜尋著答案。河風站在她身邊,像以往一樣好好地隱藏著自己的思緒,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
「我自己也常常問這個問題,」金月遲疑地說。更靠近河風,她握住他的手臂,彷彿為了確定他還在身邊。「在一個夢中,曾經有一次,我被懲罰了,因為自己缺乏信心而被懲罰,被懲罰失去自己所愛的人。」河風用強壯的手臂摟住她。「但是每當我為了自己的懷疑而感到羞愧的時候,我也會同時想起就是這樣的懷疑才讓我找到了古老的真神。」她停頓了片刻。河風撫摸著她金色的秀髮,她抬頭露出微笑。
「我不知道,」她柔聲對賽布拉說,「我不知道這個謎題的答案。我仍然在質疑。當我看到無辜的人受害、惡人猖狂時,我仍然滿腔怒火。
但是我知道這怒火就是鍛燒一切的泉源。藉著這火焰,我將像是生鐵的靈魂鍛造成堅硬的精鋼,也就是我的信仰,是這信仰讓我軟弱的渡過了層層的難關。「賽布拉沉默地打量著金月,她站在廢墟之間,頭髮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如同永遠不會照耀到這裡的陽光一樣散發著熱力和光芒。她的古典美被她所經歷過的苦難更為提升。那些苦難並沒有給這美麗帶來瑕疵,反而讓她更完美了。她的眼中原先就有智慧,現在更有了體內小生命所帶來的無比愉悅。
法師的視線轉向那個溫柔地摟著金月地男人。他的臉上也有著黑暗、漫長的道路所留下的痕跡。雖然他的臉上都不會有任何的表情,他對那個女子的愛清楚地呈現在他的黑色眼眸和地摟抱那女子的溫柔方式中。
也許我待在水底下這麼久是個錯誤,賽布拉想,他突然覺得非常蒼老、非常傷心。也許我能夠幫得上忙。如果我能夠像眼前這兩位利用自己的怒氣,也許可以幫忙他們找到答案。但是,我卻讓自己的憤怒咬嚼我的靈魂,欺騙自己躲在這邊是最好的解決之道。
「我們不應該再拖延了,」河風突然說。「卡拉蒙很快地就會傻傻地來找我們,搞不好地現在正在瘋狂地找尋我們。」「沒錯,」賽布拉清清喉嚨。「我們應該走了,雖然我不認為那個年輕女孩和他可能離開。他還是非常虛弱——」「他受傷了嗎?」金月關心地問。
「不是他的身體,‘安布拉走進破爛的街道前這樣回答。」受傷的是他的靈魂。即使在那個女孩告訴我他攣生弟弟的故事前,我就可以看出來。「金月細緻的眉頭間出現了一道皺紋,她抿緊了嘴唇。
「請原諒我,平原來的小姐,」賽布拉微笑著說,「但是我看見了你眼中那可以鍛造靈魂的怒火。」金月紅著臉說。「我告訴過你我還十分軟弱。我應該毫無懷疑感受雷斯林和他對哥哥做出的事情。我應該相信這是一個我所不能理解的計劃的一部份。但我就是不能。我只能祈禱諸神不要讓他遇到我。」「我也是,」河風沙啞地說。「我也是」。他嚴肅地重複。
卡拉蒙躺著看著眼前的一片黑暗。提卡在他懷裡沉睡著。他可以感覺到她心臟的跳動,可以感覺到她緩慢的呼吸。他輕柔地撫摸她落在肩膀上的紅色捲髮,提卡抽搐了一下,卡拉蒙連忙把手拿開,害怕會把她吵醒。她應該要休息了,天知道她硬撐著看顧他多久了。
她永遠都不會讓他知道的,他也清楚這一點。當他開口問的時候,她只是微笑著取笑他如雷的鼾聲。
但是她的笑聲中比平常多了些什麼,她似乎沒辦法直視他的眼睛。
卡拉蒙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讓她更靠近一些。當他確定她已經睡熟的時候,他終於可以放下心來。幾個禮拜之前,他才對提卡發過誓,在他可以全心全意回應她的愛之前,他不會接受她。他仍然可以聽見自己說的話,「我將我的弟弟擺在第一優先,我是他的力量。」現在雷斯林已經離開了,他已經找到自己的力量了。就像他告訴卡拉蒙的一樣,「我不再需要你了。」我應該要很高興,卡拉蒙瞪著眼前的黑暗告訴自己。我愛提卡,也得到了她的愛回應。現在我們終於可以自由的表達自己的情感了。我可以對她做出承諾。我以後可以將她擺在第一優先。她很愛我,願意為我奉獻。她值得被愛。
雷斯林從來不是這樣。至少他們都這樣相信。有多少次,當坦尼斯以為我聽不見的時候,他和史東討論著,為什麼我可以忍受那諷刺、那無理的指使、野蠻的命令。我看見過他們憐憫我的眼光。我知道他們認為我反應很慢;至少和雷斯林比起來我的確是。我是那隻笨笨的水牛,揹著沉重的負擔,毫無怨言地往前走。這就是他們對我的印象。
他們不明白。他們不需要我,即使提卡也不需要我,不像雷斯林那樣需要我。他們從來沒聽過他小時候半夜醒來尖叫。從來都只有兩個人,他和我。只有我在黑暗中傾聽他,隨時準備安慰他。他從來記不住那些夢,只知道他們很可怕。他瘦弱的身體不停地發抖,眼中充滿了只有他才看得見的恐怖景象。他緊抓著我嘆泣。我會說故事給他聽,或者用手在牆上比出可笑的影子來,幫他把恐懼趕走。
「你看,小雷,」我會說,「小兔子……」我會伸出兩隻手指,像兔子耳朵般擺動。
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會不再發抖。他不會露出笑容,即使在他小的時候都不會。但是他會放鬆下來。
「我要睡覺了,我好素,」他低聲說,緊緊握住我的手,「但是你要醒著,卡拉蒙,看著我,不要讓他們過來,不要讓他們抓住我。」「我會醒著,我不會讓任何東西靠近你的,小雷!」我會保證。然後他會露出勉強算是微笑的表情,然後筋疲力盡地閉上眼。我信守我的諾言,他睡覺的時候我會醒著看著他。真有趣,也許我真的讓他們沒辦法靠近,因為只要我醒著,他就不會做惡夢。
即使當他年長了一些之後,他有些時候半夜仍然會哭喊著醒來,伸手要找我,我會在那邊。但是他現在要怎麼辦?沒有了我之後,當他在黑暗之中孤獨、恐懼的時候要怎麼辦?我沒有了他要怎麼辦?卡拉蒙閉上眼,輕輕地,怕吵醒提卡,他開始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