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西瓦那斯提進人夢中

「我們得走進森林。」雷斯林發抖地說。他轉身踉蹌地走進黑暗的荒野中。

沒人開口,也沒人敢動。他們站在岸邊,被不可見的恐懼所包圍。恐懼來得毫無理由,更因為這種不合邏輯的感覺,眾人感到壓力沉重。恐懼從地面向他們襲來,恐懼滲入他們的四肢百骸,吸乾了他們心靈和的力量,恐懼感直透入腦髓。

在害怕些什麼?明明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的理由!沒有可以讓他們感到恐懼的事物,卻又對這一片虛無感到無比的恐懼,這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侵蝕著他們的靈魂。

「雷斯林說得對。我——我們得——得要走進森林——找到——找到可以過夜的地方棲身。」坦尼斯用盡全身力氣,牙關打顫地說。「跟——跟著雷斯林。」他全身發抖,跌跌撞撞地走向前,不知道背後到底有沒有人跟上,也不想知道。他可以聽見身後傳來提卡的呻吟和金月試著用不聽話的嘴唇念出禱文的斷斷續續聲音。他也聽見卡拉蒙叫弟弟停下腳步,河風害怕地大叫。但這都無關緊要了,他得要趕快跑,趕快逃出這裡!他唯一的目標就是雷斯林法杖上的光芒。

他絕望地跟著法師走進森林中。當坦尼斯好不容易走到樹的旁邊時,他發現自己全身力氣都被抽乾。他害怕得不能動彈,渾身發抖地跪下來,撲向前,雙手抓向地面。

「雷斯林!」他害怕地說。

但法師也無能為力。坦尼斯最後看見的一件事就是雷斯林的法杖慢慢地,慢慢地從雷斯林毫無血色的手中掉落,掉向地面。

這些樹,這些西瓦那斯提著名的美麗的樹林,經過多年的安排和設計,成了世上少有的美景。坦尼斯四周全都是樹,但現在這些樹背叛了他們的主人,變成一座活生生、集恐怖之大成的花園。連葉子也散發著詭異的綠光。

坦尼斯恐懼地看著四周。他這輩子看過許多詭異的事物,但從沒有像眼前這麼可怕的。他想,這也許會讓他瘋狂。他急躁地四處亂繞,卻找不到逃脫的路徑。四周滿滿的都是樹,西瓦那斯提古老的樹,變形、猙獰的樹。

他四周的每棵樹春來都被禁菸在永恆的煎熬中,彷彿連靈魂也得不到釋放。扭曲的樹枝像是靈魂的肢體,痛苦地彎折著。曲折的樹根露出地面,徒勞無功地想要離開這個地方。樹的生命力活生生地從樹幹上的大洞中源源流出,樹葉發出的沙沙聲成了痛苦的哀號。西瓦那斯提的樹木似乎落下紅色的血淚。

坦尼斯完全沒辦法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處,或是已經經過多久的時間,他只記得自己無意識地向著星辰之塔前進,看著它慢慢地出現樹梢。他不停地走著,什麼阻擋都沒有遇見。接著他聽見坎德人害怕的尖叫,彷彿某種受傷的小動物。他轉過身看見泰索何夫害怕他指著那些變形的樹,突然意識到坎德人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他身邊還出現了臉色灰白的史東,害怕得面無血色,不住哭泣的羅拉娜,恐懼地睜大眼睛的佛林特。

坦尼斯趨前擁抱羅拉娜,雖然他的手臂可以清楚的感覺到人類血肉的溫暖,但他的理智還是清楚的告訴他,她並不在這裡。

即使當她抱著他的時候,這種感覺讓人更加不安。

接著他站在像是監獄的樹林前,感覺到恐怖的氣氛越來越濃。突然,各種扭曲變形的動物從樹林中衝出,撲向大夥。

坦尼斯拉出武器反擊,但他的武器無力地在手中晃動著。他被迫將視線從這些無比恐怖的生物身上移開。

騎著馬,混在這群怪物中的是高大的精靈戰士。他們渾身沒有一絲肌肉,眼框中沒有眼珠,優雅的手臂上更只有白森森的一片。手上拿著閃著幽光的劍在大夥身旁四處衝殺,吸取活人的血液。但只要一被武器砍中,他們就立刻像輕煙般消失。

但他們所造成的傷害則是千真萬確的。正當卡拉蒙和一隻身上長著毒蛇的惡狼奮戰時,他抬頭看見一個精靈戰士無聲無息地貼近他身邊,高舉起長矛準備刺下。他尖叫著呼喊弟弟的支援。

雷斯林念出,「茲。急拉南。凱爾。所司——阿蘭/蘇。卡力。甲拉蘭」一團火球從法師的手中飛奔而出,直射向那精靈……卻一點作用也沒有。它高舉長矛,用不可思議的怪力刺出,穿透了卡拉蒙的盔甲,穿透了他的肌肉,把他牢牢地釘在身後的樹幹上。

精靈戰士把武器從卡拉蒙的肩上拔出。卡拉蒙撲倒在地上,他的鮮血和樹幹的汁液混合在一起。雷斯林懷著難以想像的怒氣,從手臂上的暗袋中掏出一把銀色的匕首射向精靈,讓他連人帶馬一起消失無蹤。卡拉蒙仍然無助地倒在地上,他的手臂和肩膀只剩一絲肌肉連結。

金月開始低頭替他祈禱,但她的信仰在這無邊的恐懼中也開始動搖,連祈禱文都無法念得正確。

「幫助我,米莎凱。」金月祈禱,「幫助我醫治我的朋友。」恐怖的傷口慢慢地開始癒合。雖然鮮血仍然不停地向外湧出,但死神已經暫時放過了這個戰士。雷斯林跪在哥哥身邊和他說話。突然法師閉上了嘴。他瞪著卡拉蒙身後的樹林,無法置信地張大奇異的雙眸。

「是你!」雷斯林嘶啞地說。

「誰啊?」卡拉蒙衰弱地問,聽見雷斯林的聲音中帶著無比的驚訝與恐懼。大漢看著眼前的一片綠光,卻什麼都看不見。「你是什麼意思?」但雷斯林專注地和另一個物件談話,並沒有回答。

「我需要你的幫助,」雷斯林嚴肅地說。「現在,就跟以前一樣。」卡拉蒙看見弟弟伸出手,彷彿跨越極大的鴻溝,他莫名地感到無比的害怕。

「不,小弟!」他慌張地抓住弟弟。雷斯林的手放下來。

「我們的約定還是照舊。什麼?你還要更多?」雷斯林靜默片刻,接著嘆口氣。「你說吧!」法師傾聽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卡拉蒙仔細地看著他弟弟,注意到他泛黃的臉孔變得蒼白。雷斯林閉上眼睛,彷彿正吞著那苦澀的藥汁。最後他低下頭。

「我接受。」卡拉蒙尖叫著看著雷斯林的外袍,象徵他在這個世界上完全中立的紅施,開始慢慢地變成血紅色,暗紅色,最後變得更深……黑色。

「我接受。」雷斯林更為平靜地說。「同時也明白未來是可以改變的。我們要怎麼做?」他傾聽著。卡拉蒙抓著他的手,絕望地哀號著。

「我們要怎麼活著到達塔中?」雷斯林詢問他隱形的導師。他再一次的仔細聽著,又點點頭。「我會得到我需要的?很好,祝你好運,如果你可怕的旅程中會有好運的話。」雷斯林站起身,黑袍在他身邊迎風招展著。法師不顧卡拉蒙的啜泣,和金月看見黑抱時的驚訝,開始找尋坦尼斯。他找到了半精靈,後者正靠著一棵樹,和一群毫不疲倦的精靈作戰。

雷斯林冷靜的從袋子裡掏出一撮兔毛和炭筆。他用左手揉搓著它們,伸出右手開始念,「茲。基拉南。凱爾。咖噸。所莎恩/蘇。

卡力。甲拉蘭「。他的手指飛竄出數道閃電,劃破混著綠光的空氣,射向那些精靈戰士。他們跟著消失了。坦尼斯跌跌撞撞地後退,似乎筋疲力盡。

雷斯林站在被樹林所包圍的空地上。

「快來我身邊!」法師命令同伴。

坦尼斯遲疑了一下。精靈戰士沿著空地邊緣不停地往前闖,但只要雷斯林舉起手,他們就彷彿撞上一堵隱形的牆。

「快站在我身邊。」自從雷斯林接受師之塔中的試煉後,大夥驚訝地第一次他用正常的聲音說話。「快點,」他又說。「他們現在不會攻擊,他們害怕我。但我沒有辦法一直阻擋住他們。」坦尼斯向前走,紅色鬍子下的臉色蒼白,額上的傷口不住地冒著血。金月扶著卡拉蒙踉蹌地走向前。他緊抓著流血的手臂,表情痛苦地扭曲。慢慢地,一個接著一個,大夥都走進了保護圈中,最後只剩下史東站在圈外。

「我知道最後一定會這樣的。」騎士慢慢地說。「我寧死也不接受你的庇護,雷斯林。」話聲剛落,騎士轉身走進森林的更深處。坦尼斯看見精靈的首領比了個手勢,他手下恐怖的軍團跟在後面。半精靈開始邁步往前,然後感覺到一隻出奇強壯的手抓住他。

「讓他走。」法師嚴肅地說,‘不然我們會全部倒下的。我知道要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但是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我們一定要設法走進星辰之塔中。我們得要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因為這惡夢中的每一個可怕的生物、每一個變形的生命都會盡全力阻止我們。但你們得先知道一件事:我們身在夢中,羅拉克的惡夢中。

也是我們自己的惡夢。我們可以預見自己的未來,也可能反被拖累。記得,雖然我們的身體還是醒著的,但我們的心靈卻是沉睡著的。除非我們真的相信,否則死亡只存在你的心靈中——「「那我們為什麼沒辦法醒來?」坦尼斯憤怒地質問。

「因為羅拉克的信念太過強烈,而你的信念沒有那麼執著。

當你們最後可以說服自己這的的確確是個夢的時候,就是你們醒來的時候。「「如果這是真的。」坦尼斯問,「如果你相信這是個夢,那麼為什麼你沒有醒來?」「也許,」雷斯林微笑著說,「我寧願不要醒來。」「我不明白!」坦尼斯挫折地大喊。

「你會明白的。」雷斯林嚴肅地預言,「不然你就會死。不管怎麼樣,反正結果都沒有多大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