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廢墟都市撲撲菩吉大帝一世

大災變降臨的那一夜,對沙克·沙羅斯來說,是充滿惡夢的一夜。當燃燒著的山脈掉落在克萊恩大地上,陸地裂開時,古老、美麗的沙克·沙羅斯滑落入地底陷落形成的一個大坑中。所以,無緣目睹它蹤影的世人,大多推測它已經被新海給吞沒。但它仍然存在著,懸掛在地底洞穴中——每一層都有許多不同的建築物廢墟。大夥跌進的那個建築物,坦尼斯推測是個麵包鋪,是處在中層,它們被岩石阻擋住,因而沒有落下懸崖。地下水從岩石的兩邊流下。穿過廢墟。

坦尼斯的視線跟隨著水流,它從鋪滿鵝卵石的街道上流過,穿過許多曾有人居住和做生意的建築。當城市陷落的時候,街道兩邊的建築傾倒在一起,形成詭異的簡陋拱門。大門和破裂的商店窗戶向大街張開。除了滴水聲之外,四周寂靜無聲。空氣裡充滿了腐壞的氣味,讓每個人的心情跟著沉重起來。雖然地底下的溫度比地面要暖和,但是沉重的氣氛卻讓血液凍結。沒有人開口。他們儘量將身上的青苔沖洗乾淨(還有泰斯身上的麵粉),把水囊重新裝滿。史東和卡拉蒙搜尋過整個區域,卻沒有見到龍人。休息了幾分鐘後,大夥又重新上路。

噗噗帶著他們向南走,穿過那些建築物構成的拱門。街道通往一個廣場,那裡水流匯聚成小溪,繼續向西流去。

「跟著河。」噗噗指著。

坦尼斯皺起眉,河流的水聲上又多了一個聲音,一個巨大的瀑布轟隆作響的嘈雜聲。但是噗噗堅持著,大夥只好沿著廣場的小溪走,有時被迫浸在膝蓋深的水裡面前進著。直到街道的盡頭,大家看見了那座瀑布。街道懸在空中。小溪從這邊直落幾乎五百尺到洞穴底。底下則是沙克·沙羅斯廢墟的其他部分。

透過洞穴頂端流瀉下來的光亮,他們可以看到昔日光榮的沙克·沙羅斯現在躺在洞穴底,腐壞的程度各不相同。有些建築物尚稱完好。有些則已經崩壞得無法辨認,有許多大小瀑布所製造的溼冷霧氣,懸掛在城市上空。大多數的街道都已變成河流,匯流起來注入北方的深淵中。穿過霧氣,夥伴們可以看見北方几百尺之外的巨大鏈條。他們估計這個升降梯至少來回要走上一千多尺。

「撲撲大王在哪裡?」坦尼斯看著底下的死氣沉沉的城市問道。

「噗噗說他住在那邊」——雷斯林指著——「在洞穴西方的那些建築裡。」「是誰在我們底下那些重建的建築物裡?」坦尼斯問。

「老闆。」噗噗皺著眉頭說。

「有多少老闆。」「一個,一個還有一個。」噗噗數著,直到用完她所有的手指,「兩個。」她說,「最多兩個。」「這可能代表有兩百,或者是兩千個龍人。」史東喃喃道,「我們要怎麼見撲撲大王?」「老闆們還要抓我們,我們要怎麼見到他?」噗噗指著裝滿龍人的大鍋作為回答。坦尼斯腦中一片空白,史東噁心地聳聳肩。噗噗誇張地嘆氣,轉頭看著雷斯林,很明顯的認為其他人都不夠資格瞭解。「老闆上來。我們下去。」她說。

雷斯林在霧中看著升降梯,接著他了解地點點頭,「龍人大概覺得我們應該找不到路下來,所以大部分的龍人都在上半部搜尋。這樣我們在這裡就比較安全。」「好吧。」史東說。「但我們要怎麼樣下去?我們大部分都不會飛。」噗噗張開手臂。「藤蔓!」看到每個人臉上困惑的表情,溪谷矮人蹣跚地走到瀑布邊,指著下面。粗大、綠色的藤蔓好像巨蛇般地纏繞在懸崖坡上,雖然大部分的葉子都已經脫落,但藤蔓本身看起來十分的結實,可惜有點滑手。

金月的臉色不同尋常地蒼白,她走到崖邊看看,很快地退了回來。一個不小心就得要直墜五百尺掉到底下的鵝卵石街道上,河風環抱著她,希望給她安慰。

「我爬過更糟的。」卡拉蒙得意地說。

「我不喜歡這樣,」佛林特說,「但是總比從水管一路滑下去要好吧!」他抓住藤蔓,開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滑,「還不賴。」他對上面喊。

泰索何夫接著滑了下去,他的身手矯健,連噗噗都忍不住稱讚他。

溪谷矮人轉身看著雷斯林長而飄逸的袍子皺眉頭,法師笑著安慰她。他站在懸崖的邊緣,柔聲說,「愛斯浮」法杖上的水晶球一閃,雷斯林跟著跳下懸崖,消失在霧氣中。噗噗尖叫著。坦尼斯抓住她,害怕她也會跟著跳下去。

「他會沒事的,」半精靈向她保證,當看到她臉上純真的哀傷時,不禁有些難過。「他是個法師。」他說,「你知道的,魔法。」噗噗很明顯的不知道什麼叫做魔法。因為她很懷疑地看著坦尼斯,然後把背包甩到身後,抓住藤蔓,敏捷地開始從滑溜的岩石上往下跳。其他人也準備跟進的時候,卻聽到金月斷斷續續地說,「我不能。」河風抓住她的手,「別擔心。」他說,「你也聽到矮人說的話,只要別往下看就好。」金月搖搖頭,下巴顫抖著,「一定有其他的路。」她頑固的說,「我們可以找到的!」「有什麼問題嗎?」坦尼斯問,「我們應該快——」「她怕高。」河風說。

金月把他推開,「你怎麼可以告訴他!」她喊著,臉頰氣得通紅。

河風冷冷地看著她。「為什麼不?」他說。「他不是你的子民。他可以知道你是個正常人,你有常人的弱點。只有我才是你唯一需要保持形象的物件,酋長大人!」即使河風真的給她一刀,也不會比剛剛的話更傷人。金月的嘴唇瞬間失去了血色,眼睛空洞無神,面如死灰。

「請把我的水晶杖在背後綁好,」她對坦尼斯說。

「金月,他不是有意——」他開始辯解。

「照我說的做!」她簡單地命令道。藍色眼珠裡充滿了怒氣。

坦尼斯嘆著氣用一段繩子把水晶杖綁在金月的背後。金月連看都不看河風一眼。繩子綁好後,她走到懸崖邊,史東一躍而出,站到她面前。

「請容許我走在你面前,」他說,「如果你滑下去——」「如果我滑下去,你會和我一起掉下去,唯一不同的是我們會死在一起。」她堅決地說。她彎腰緊抓著一段藤蔓,跳向邊緣。她流汗的雙手幾乎立刻就滑了一下。坦尼斯一顆心跳到喉間,史東撲向她,雖然他知道沒有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河風站著,臉上絲毫沒有一絲表情。金月瘋狂地亂抓著藤蔓和葉子,她緊抓著它們,沒有辦法呼吸,也沒有辦法移動。她閉上眼,努力驅逐墜落的恐懼感。史東攀爬到她的身邊。

「不要管我。」金月咬緊牙關對他說。她顫抖著深呼吸,對河風投以報復的眼神,開始沿著藤蔓下降。

史東攀在她旁邊,隨時注意著她。坦尼斯站在平原人的身邊,試著要說些話,卻又害怕會造成更多的傷害。他一言不發地走向懸崖。河風靜靜地跟在後面。

半精靈輕鬆地爬完全程,只在最後幾尺的時候滑了一下,掉到水坑裡。他注意到,雷斯林因為寒冷而發著抖,他的咳嗽在這潮溼的地方更為惡化。幾個溪谷矮人站在他身旁,敬畏地看著他。坦尼斯想著,不知道這法術還能維持多久?金月靠著牆壁發抖,她對面無表情走過身邊的河風刻意視若無睹。

「我們在哪裡?」坦尼斯用蓋過瀑布的聲音喊。這裡的霧氣重到坦尼斯只能看見許多長滿菌類和苔類的柱子,其他什麼都看不見。

「那邊大廣場。」噗噗緊張地用肥胖的小手指著西方。「來,跟著,去見撲撲大王。」她跑開了。坦尼斯伸手去抓住她,把她拉住。她瞪著他,看來飽受屈辱。半精靈放開手。「拜託!聽我說幾句話!龍呢?龍在哪裡?」噗噗的眼睛睜大。「你要龍嗎?」「不是!」坦尼斯大喊道。「我們不是要龍,但是我們想要知道龍來不來城市的這個部分——」他感覺到史東的手放上肩膀,決定放棄。「算了吧!沒事。」他疲倦地說。「繼續走吧。」噗噗同情地看著雷斯林,同情他得要忍受這些瘋狂的夥伴。接著她握住雷斯林的手,沿著街道向西方走,其他的溪谷矮人則走在後面。瀑布的聲音現在震耳欲聾,大夥擔心地跟在後面,但溪谷矮人看起來完全不擔心,他們逍遙地快步走著,儘量接近雷斯林,並且用他們原始的語言交談。慢慢的,瀑布聲減小了。霧氣持續包圍著他們,廢墟中隱隱透出一股沉重的壓力。黑色的水流從他們腳下的鵝卵石街道流過。不久建築物不再出現,街道通往一個寬廣的圓形廣場,從廣場上殘留下來的旗杆看來,它原先的設計是模仿太陽的放射性線條。在廣場的中央又有另外一條河流交匯,兩者的衝激力讓廣場的中央出現了許多漩渦,隨即水流又向著西方的頹坍的建築流去。

這裡唯一的光源來自於洞穴頂端數百尺高的破洞。他們照亮霧氣,照耀著水面。

「大廣場的另一端。」噗噗指著說。

大夥停在有陰影的建築旁。每個人的想法都一樣:大廣場幾乎將近一百尺寬,沒有任何的掩蔽物,一旦踏了出去,幾乎可以說是無處可躲。

噗噗毫不在意地向前走,直到她發現除了溪谷矮人之外,沒有其他人跟過來。她往回看,惱怒於這樣的延遲。「你們來——撲撲大王這條路。」「看!」金月抓住坦尼斯的肩膀。

廣場的另外一邊是許多高大的大理石柱子支撐著一個屋頂。有些柱子傾斜了,讓屋頂也跟著歪斜。坦尼斯在迷霧中看到柱子後面有一個院子。圓頂、雄偉的建築在迷霧中只露出黑暗的輪廓。接著迷霧就將它們徹底掩蓋。雖然現在它們看起來已經殘破不堪,但當年一定是全沙克·沙羅斯最雄偉的奇觀之一。

「皇宮。」雷斯林邊咳邊說。

「噓!」金月搖著坦尼斯的手臂,「你看不見嗎?不,等等——」迷霧再度飄到柱子前方,有一陣子大夥什麼都看不見,接著霧氣飄散,大夥紛紛躲回陰影中,溪谷矮人們突然停住,害怕地跑回雷斯林的身後。

噗噗拉著雷斯林的袖子。「那隻龍,」她說,「你要嗎?」前面赫然就是那隻黑龍(注一)。

她的身上閃著漆黑的光澤,翅膀摺疊收在身邊,姬塞斯從殘破的屋頂下伸出頭來,漫步走到廣場上。爪子揚起一陣塵土,她血紅色的眼睛直視著正前方。黑龍的後腿和粗大的尾巴從這個角度沒有辦法看見,因為她的身體至少超過三十尺長。一個畏縮的龍人走在她身旁。兩人很明顯地正在討論重要的事情。

姬塞斯看起來非常生氣。龍人帶來的訊息讓她十分困擾——她不相信有人能夠躲過她在井邊發動的攻擊!但是她的衛兵首領回報這城裡出現了陌生人!那些陌生人不但戰技超群,而且勇敢;陌生人還帶著一柄褐色的手杖,在安塞隆大陸上的龍人們無不知曉這柄手杖的特徵。

「我不相信這個報告!沒有人可以逃過我的攻擊。」姬塞斯的聲音非常柔和,幾乎有點象是在撒嬌,但龍人聽了之後卻開始發抖。「水晶杖不在他們手上,不然我一定會感應到它的。你說這些入侵者還在上面幾層?你確定嗎?」龍人吞吞口水並點點頭。「上面沒有路可以下來,高貴的龍,除了升降梯之外。」「一定有別的通道,你這個蜥蜴頭。」姬塞斯不屑地說。「這些該死的溪谷矮人就象是這座城市的寄生蟲一樣四處跑來跑去。入侵者擁有水晶杖,而且他們在設法找路下來。這隻代表了一件事情——他們在找白金碟!他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黑龍上下左右搖晃著她的頭,彷彿這樣就可以看見那些破壞她計劃的人,但迷霧反而越來越濃。

姬塞斯憤怒地大吼。「水晶杖!該死的水晶杖!猛敏那應該早點用他那不斷吹噓的牧師能力預見這樣的狀況,然後我們就可以先一步把它摧毀。但他沒有,他只是關心他的戰爭,而我卻必須在這個潮溼的墓穴裡發黴。」姬塞斯邊抱怨邊用爪子抓著地面。

「我們可以摧毀那些白金碟。」龍人大膽地建議道。

「白痴,你以為我們沒有試過嗎?」姬塞斯喃喃道。她抬起頭。「不行,繼續呆在這裡太危險了。如果那些入侵者知道這件事,其他人可能也會知道。白金碟一定要改藏到更安全的地方去。通知猛敏那大王,我馬上就離開沙克·沙羅斯,和他在帕克·塔卡司會合,我會把入侵者帶去審訊的。」「‘通知’猛敏那大王?」龍人震驚地問。

「好吧。」姬塞斯譏諷地回答。「如果你堅持的話,那就‘請求’我主猛敏那恩准。我想你應該已經把大部分計程車兵分派到上層去了吧?」「是的,尊貴的龍。」龍人鞠躬道。

姬塞斯思考著眼前的狀況。「也許你不算太笨,」她說,「下面有我就夠了。你只要負責專心搜尋上層就好。當你抓到那些入侵者的時候,直接把他們帶過來。除了無法避免的攻擊之外,不準隨便傷害他們。要特別小心水晶杖!」龍人跪在黑龍之前,後者的身軀慢慢地縮回原先她出現的黑暗之中。

龍人跑下階梯,和其他的龍人會合。他們用自己的語言短暫地交換意見之後,龍人走向北方的大街。他們輕鬆地走著,有說有笑,很快就消失在大霧中。

「他們毫不擔心,不是嗎?」史東說。

「當然,」坦尼斯嚴肅地點點頭。「他們以為一定抓得到我們。」「面對現實吧,坦尼斯,他們是對的。」史東說。「我們在討論的計劃有個很大的缺陷。即使我們沒有驚醒黑龍,從她的巢穴中拿到了白金碟,我們還是得逃出這個到處都是龍人的城市呀。」「我以前就問過,我現在還可以再問一遍,」坦尼斯說,「你有更好的計劃嗎?」「我有更好的計劃,」卡拉蒙粗嘎地說。「我沒惡意,坦尼斯,但大家都知道精靈對戰鬥的看法。」大漢指著眼前的皇宮。「這裡顯然正是龍居住的地方。我們可以照計劃把她引誘出來,只不過這一次我們要和她作戰,而不是偷偷摸摸地溜進去。我們把龍宰了之後就可以拿到白金碟。」「我親愛的哥哥,」雷斯林耳語道,「你的力量是在你的武器上,不在大腦裡。就象騎士在旅程一開始所說的,坦尼斯有智慧。你下次應該多向他學學。你對龍知道多少,我親愛的哥哥?你看過她吐出來的酸液的破壞力了。」雷斯林突然劇烈地咳起來。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塊手絹,坦尼斯看到手絹上沾滿了鮮血。

好一陣子之後,雷斯林繼續說道。「你也許可以躲過那個攻擊,也許還可以躲過她的尖爪和利牙。甚至還可以躲過那可以擊垮石柱的龍尾。但我親愛的哥哥,你要憑什麼抵擋她的魔法呢?巨龍是大地上最古老的魔法使用者,她可以象我迷惑這些矮人一樣迷惑你,她只要一個字就可以讓你沉沉睡去,然後趁你熟睡的時候把你給宰了。」「好嘛,」卡拉蒙受挫地喃喃自語。「我根本不知道。該死,誰會去了解這些該死的生物!」「索蘭尼亞的傳說裡有很多關於龍的故事,」史東柔聲說。

坦尼斯意識到,他也想要和龍作戰,他心中一定正想著效法修瑪——完美的騎士,又名屠龍勇士。

噗噗拉著雷斯林的袍子,「來吧!你們走,沒龍,沒老闆了。」她和其他的溪谷矮人開始在廣場上亂跑著。

「怎麼樣呢?」坦尼斯說,他看著兩個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