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斯山谷遍野的翠綠中其實蘊含著生命的脈動。在濃密的樹從下遍佈著灌木及攀爬類植物,地上則交錯著惱人的纏絞藤。如果路過者一不小心,這些藤類就會迅速的攀附而上,緊抓住受害者的腳踝不放,直到無辜的受害者被山谷中四處巡狩的肉食動物給捕獲為止。在這些肉食者享用晚餐的同時,纏腳藤也可以獲得它們維持生命所必需的養分——鮮血。
他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披荊斬棘地清出一條通往海文大道的路。每個人都又累又渴、一身是傷,相較之下,眼前通往海文的平直泥土路便成為了讓人振奮的景象。直到他們踏上泥土路開始休息後,才發現整座森林就像被人捂住了嘴一樣的安靜。雖然他們好不容易抵達平坦的大道,卻沒有人想要貿然離開樹叢的庇護。
「你覺得這樣安全嗎?」卡拉蒙從樹叢間的空隙窺探著。
「不管安全不安全,這都是我們唯一的選擇,」坦尼斯插嘴說。「除非你會飛,或是你想要回到森林裡去待著。剛剛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走了幾百碼,照這個速度,我們大概要下星期才能抵達下個岔路口。」大漢紅著臉辯白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抱歉,」坦尼斯嘆了口氣。他也跳向路的盡頭,樹叢把路包圍得像座陰暗的長廊。「我和你一樣也不喜歡這樣的情況。」「我們要各自行動還是一起走?」史東冷酷地打斷了他認為毫無意義的對話。
「我們一起行動,」坦尼斯回答。隨後他又加了一句,「但還是得有人先去勘察——」「坦尼斯,交給我吧!」泰斯從坦尼斯的手肘下鑽了出來,自告奮勇地說。「沒有人會對一個獨自旅行的坎德人起疑心的。」坦尼斯皺起了眉頭,泰斯說的對——的確沒有人會懷疑他。每個坎德人都是天生熱愛冒險,在克萊恩上四處游離,尋找刺激的事務。但是泰斯有個不好的習慣,只要遇到有趣的事物,他很容易忘記原先的任務是什麼。」「好吧!」坦尼斯最後說。「但是,泰索何夫·帕伏特,招子放亮,機靈點。不要到處亂跑,最重要的是,」坦尼斯直視著他的眼睛——「不要打別人東西的主意。」「除非那個傢伙是個麵包師傅。」卡拉蒙加了句。
泰斯咯咯笑地擠出了樹叢,踏上了泥土路。手中的胡帕克杖在泥地上戳出一個一個的洞,身上揹著的袋子上下跳躍著。口中唱著坎德人的旅行之歌。
你心中真正愛著的是艘航行海上的船正停泊在我們的港灣。我們替她清理甲板,替她揚起風帆,又替她擦乾淨兩舷的窗欄;我們的燈塔為她而閃,我們的海灣溫暖;我們駕駛她進入港灣——不管是身陷暴風雨、或是平靜無波瀾。
水手站在港口上,一個一個的排排站,像渴望金子的矮人,或是追求烈酒的半人馬。
深愛著她的,是所有的水手,不論她在何處都蜂擁而來。每個人都期待能夠與她生死相守。
坦尼斯也不禁微笑起來,直到聽不見泰斯的歌聲之後才帶著大家走上大路。每個人都象是面對許多惡劣觀眾的演員般,戰戰兢兢的走出樹林。對他們來說,克萊恩的每一雙眼睛似乎都在盯著他們。
火紅樹葉下的濃密林蔭讓能見度不到幾尺,史東獨自走在隊伍的最前頭,坦尼斯知道,雖然他昂首闊步,內心卻在強烈掙扎著。卡拉蒙和雷斯林則隨後跟上。坦尼斯關切地注視著年輕的法師,擔心他的體力是否還能撐下去。
雷斯林剛踏出樹林時有些不穩,現在看來則是十分的正常。他一隻手撐著法杖,另一隻手則拿著本開啟的書。坦尼斯起先還在猜想那是什麼書,隨即明白那就是每一名法師必備的咒語書。每天心力交瘁地記憶這些威力強大的咒語是所有法師的宿命。這些有著神奇威力的咒語一經施展,便會從腦海中消失得乾乾淨淨。每一道法術都會消耗施法者的部分體力和意志力,直到精疲力竭,法師得徹底休息後才能再度施展這些法術。
佛林特快步跑到卡拉蒙的身邊。兩個人開始低聲爭執十年前的那次划船意外。
「就為了你想空手抓魚!」佛林特厭惡地嘟囔道。
坦尼斯尾隨在後,和兩個平原人並肩而行。他轉而注意金月,發現在模糊的光線下,她臉上的線條看起來遠比她實際的年齡——二十九歲,要來得成熟。
「我們的愛情並不順利。」當他們並肩走著的時候,金月向他坦承。「河風和我相愛多年,但我族的傳統規定戰士必須成就驚天動地的偉大功績後才有資格迎娶酋長的女兒。這對我們來說是更大的阻礙。河風全家多年前就因為拒絕祭拜祖先而被趕出部落,他的祖父祭祀大災變前還存在的古老真神——雖然找不到證據可以支援他。」「我的父親不願我委身下嫁,便派給河風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得找到真神存在的確實證據。當然,我父親根本就不相信證據存在,他只希望河風會在這漫長無目的的搜尋中喪生,或是我在這段時間中移情別戀。」她看著身邊的高大戰士露出了微笑,但是他臉上卻面無表情,目光直視著遠方。她斂起了笑容,嘆了口氣,繼續低聲訴說著她的故事。
「河風一去就是好幾年,我的生命因此變得毫無意義,我總以為我或許會因此死去。但就在一個星期前,他回來了,只剩下半條命,發著可怕的高燒,他踉踉蹌蹌地走進我的帳篷,倒在我腳下,全身燙的嚇人。他的手上抓著這柄水晶杖,我們試著將他的手掰開,但即使陷入了昏迷中,他也不願放手。」「在高燒中他吟語著一個黑暗的地方,在一座廢棄已久的城市裡有位擁有黑色羽翼的死神。接著他陷入了狂亂的恐懼中,僕人們被迫得將他綁在**。後來他做了一個夢,夢中有個女人發著藍光。他說這個女人在那座城市裡醫好了他,並且給了他這柄水晶杖。當他想起這個女人之後,情緒也冷靜了下來,高燒也跟著退了。」「兩天前——」她停了下來,真的只有兩天嗎?感覺好像過了一輩子似的。她繼續說道,「他將水晶杖交給了我父親,告訴他這是一個不知名的女神送給他的。我父親看了這柄水晶杖‘金月,拿起它——命令它現出它的能力——什麼能力都可以!’但什麼都沒有發生。他把它丟回給河風,指控他是個騙子,命令人民用石頭將他活活壓死,以懲戒他的欺上之罪!」金月的臉色變得蒼白,河風的臉上則罩上了一層陰影。
「部落的人把他捆了起來,拖到悔恨之牆去,」她的聲音現在只比呼吸大一點。「他們開始對他丟石頭。他看著我的眼神中充滿了愛意,口中喊著即使死也不能讓我們分離。我無法忍受從此得獨自活下去的痛苦,於是我奔向他,石頭朝我們落下——」金月把手放在前額,似乎忍受著記憶中的痛苦,坦尼斯注意到她平滑的皮質上有道尚未痊癒的疤痕。「接著一陣讓人眩目的光芒。等到我和河風能夠看清楚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站在索拉斯外面的道路上了。水晶杖那時發著籃光,然後黯淡下來,就成了你現在看到的樣子。之後我們決定去海文找尋智者解答所有關於水晶杖的問題。」「河風,」坦尼斯疑惑地問道,「對於這個廢棄的城市你記得多少?它在哪裡?」河風沒有回答,他用眼角看著坦尼斯,思緒很明顯的飄向遠方。接著他轉而面向黑暗的樹林。
「半精靈坦尼斯,」他最後終於開口。「這是你的名字嗎?」「這是人類給我起的名字,」坦尼斯回答道。「我的精靈名字對於人類來說又長又難念。」河風皺起了眉頭。「為什麼?」他問道,「人類稱呼你為半精靈而不是半人類呢?」這個問題猶如迎面一拳,他幾乎可以看到自己倒在地上。他被迫得強自鎮定才能忍下這口氣。他知道河風問這個問題一定有他的理由,不是真的要侮辱他。坦尼斯意識到,這是一種考驗。他小心地選擇自己所用的詞語。
「從人類的角度來看,半精靈只不過代表了體內有一半精靈的血液,半人類卻代表了殘缺不全。」河風想了想,終於點點頭,開始回答坦尼斯的問題。
「我漫無目的旅行了很多年,」他回答說。「我經常不知道身在何處。我藉由月亮、太陽和星星指引方向。我的最後一段旅程象是場噩夢。」他沉默了一陣子。再度開口的時候,他象是置身遠方一樣。「那是座曾經輝煌一時的城市,白色的建築物有著白色大理石的柱子。但彷彿有一雙巨大的手將它扔下山崖。這座城市非常古老,裡面也非常的險惡。」「乘著黑色翅膀的死神。」坦尼斯輕聲說。
「它象是黑暗中出現的神祗一般,其它的邪惡生物膜拜它,不斷的尖聲嚎叫。」平原人黝黑的皮膚變得蒼白。竟在清晨的寒風中流下斗大的汗珠,「我說不下去了。」金月輕撫著他的手臂,他臉上緊張的神情很快地消失。
「在這樣的黑暗恐懼中,一個女人交給你這柄水晶杖?」坦尼斯追問。
「她治好了我,」河風簡單地說。「我當時快要死了。」坦尼斯看著金月手上拿著的水晶杖。它表面上只是一柄毫不起眼的普通木杖,頂上雕刻著奇怪的裝飾,四周還纏繞著野人最喜歡的羽毛。但是它曾經發出藍色的光芒!他也曾親眼目睹過它的神蹟。這是古老眾神的禮物——為了幫助他們而在此刻出現嗎?還是邪惡的化身?他對這些野蠻人一點也不瞭解。坦尼斯響起雷斯林聲稱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能碰觸這柄手杖。他搖搖頭,這聽起來是件好事,他試圖去相信它……坦尼斯陷入沉思,他感覺到金月拍拍他的肩膀。抬頭看見卡拉蒙和史東正對他打著手勢,半精靈突然意識到自己和平原人已經落後許多。他開始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