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誰來阻止他們!任何人也好,在他們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之前,阻止他們!

「等一等!」冰鰭的聲音冷冷的切斷了半流質狀的粘膩空氣,「五丈來的傢伙,老實說,你變化的那個……真的是蘇枋嗎?」像在平靜的湖面驟然投下一枚石子,狐荒火霎時搖曳起來,彷彿洩露了妖狐內心的動搖,「即使父子容貌再怎麼相像,也不應該神似到這個地步吧……」冰鰭的聲音依然波瀾不驚:「除了和繁流老師如出一轍的微笑之外,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都沒見你有過其它任何的表情!那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別的表情吧!」張惶在妖狐的眼神里氾濫開來,與其說這是即將被揭穿謊言的慌亂,還不如說是漸漸認清真相的震驚!

絲毫不顧忌妖狐那滑向失控的徵兆,冰鰭一字一字的說:「聽著,你所變化的那不是蘇枋,而是你下意識的追尋著的——繁流老師年輕時代的影子!」

冰鰭的話語一瞬間徹底破壞了妖狐最後的鎮靜,無法承載那種瘋狂眼神的溫雅微笑完全暴露了妖狐正瀕臨崩潰的邊緣,空間,撕裂了……狐火狂亂的捲過整片紫黑的穹窿,汙濁的瘴氣慘叫著拼命逃逸,卻躲不過在荒火裡形神俱滅的命運。輕輕抬起顫抖的左手遮住面龐,妖狐從喉間發出哽咽般的聲音:「你們知道什麼!也讓你們看看吧……我最初的記憶……」

如此慘烈,這真是人間的景象嗎——晦暗而不祥的赤色天空,慘叫著的火霄之月,一望無際的女郎花披著火焰的屍袍,在裹著金色火屑的熱風裡絕望的搖曳,浴火的山峰向天空伸出溺水者的手指。重疊在山火的景象上,縱火者得意洋洋的面孔,比曾經包圍著我們的魍魎還要讓人恐懼……

這就是十五年前的五丈,這就是眼前強大而高貴的妖狐記憶中永遠不能抹去的的情景,這就是人類留給這古老眷族的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痕……

即使反覆的看著荒涼的彼岸世界,即使不斷的聽到死靈絕望的呼號,冰鰭和我依然被眼前的畫面奪去了行動的能力,就算看著繁流老師決然的揮開龍樹老師阻攔的手臂,慢慢的經過我們身邊走向妖狐,我們都無力阻攔。狂暴的狐荒火翻卷著他栗色的短髮,繁流老師就這樣一步一步的靠近包圍在青炎裡的妖狐。漸漸的,他頎長的身體上籠罩了一層淡青的薄霧,襯的他的臉色一如雨月般虛幻而閒寂。那是靈魂被抽離身體的前兆,狐荒火是直接燒灼著靈體的火焰,即使不像沒有實體的魍魎那樣完全無法接近,人類也不能長久的沐浴在這火焰之中吧……

「怎麼會這樣……那個時候我答應過它要給你幸福的……」伸出被荒火燒灼著的手指,繁流老師輕輕的移開妖狐遮住面頰的左手,哭泣般的低語從他喉間散逸出來,「……立刻就會死去也好,和家人分別也好……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居然讓你這麼痛苦,居然讓你這十五年來一直生活在仇恨裡……」

空間再次曲扭了——曳著孔雀尾翼一般的長尾,火紅色皮毛躍出了肆虐的烈焰,越過瀰漫著火星的林間小道,越過只剩下骨骸的低矮樹叢,那是美麗的成年狐狸,彷彿亡命一般,奔向山林那一頭的小屋。柴扉開啟的那一刻,十五年前繁流老師那年輕的臉龐被火焰塗上濃重的色彩,向著火光的那一邊是妖豔的橘紅,揹著火光的那一邊是陰鬱的深藍,他難以置信的表情被冰冷的切割開來……

狐狸阻止了幾乎要衝向著火的山峰的繁流老師,將自己口中所銜的東西放在了他的面前。那是出生沒有多久的狐狸的幼子,即使還像脆弱的毛皮填充玩具一樣柔軟可愛,也能看出它標誌著自然貴族身份的奢華的扇形長尾。

深深的注視著眼前的人類,和放火燒掉自己的家園的人是同伴的人類,高貴的遠古眷族流露出最後的眷戀的神色。然後,彷彿嘲笑著面前的人因為領悟到自己這舉動的目的而產生的驚訝表情一樣,九尾的精靈之王高傲的轉身,奔跑入焰獄一般的蒼茫山林……

那應該就是繁流老師曾經放走的那對狐狸中的一隻吧,因為受傷的伴侶無法逃出這無處不在的山火,或是因為要守護和它兩個人的美好家園,所以明知道前路的終點只有死亡,也要向它飛奔……

可是它把自己唯一放不下的存在,自己生命的延續,託付給了人類啊……

小小的狐狸,躺在曾經救過自己的人手中,就能確定這個人一定可以給自己的孩子以幸福嗎?呼喚著狐荒火的強大妖靈,把全部的生命作為賭注,以寬恕的籌碼,賭最後的信任……

火霄之月還懸掛在空中,大雨就這樣滂沱而下,好像傾瀉著誰的生命……

繁流老師年輕的容顏和他此刻的臉龐重疊了,同樣帶著那近乎悲切的憂鬱笑容。這笑容像鏡子一樣反映在年輕的妖狐臉上:「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不是蘇枋吧。為什麼還能那麼溫柔?你們人類……真狡猾……」妖狐伸出特有的修長指爪,描繪著繁流老師表情的輪廓,「所以我要……殺光你們!」

「你錯了!你根本不想殺人!」鎮靜的語聲像風一般的掠過耳際,冰鰭繞開靠在武士先生身邊的我,彷彿沒有任何感覺似的慢慢走入荒火之中,「如果你真想殺他們的話何必讓他們昏迷不醒呢?」

「對啊!」連忙站起來,我示意武士先生坐好不動,也追著冰鰭跑進荒火裡,強忍靈魂著被燒灼的脫力感,我拼命去傳達內心的感受,「那個時候,在櫻花樹下的時候,是你先笑著和我們打招呼的啊!你明明是個……溫柔的人!」

狐荒火驀地高漲起來,直達靈魂的高熱使我和冰鰭不得不停下腳步,發出不能遏止的呻吟。繁流老師彷彿感覺不到痛苦一樣的清澄笑臉就在火焰的彼方,這表情浸透著死的覺悟。

完全控制了局面的妖狐卻好像束手無策一般,說著與優雅的哀愁表情背道而馳的瘋狂話語:「溫柔的人?你們怎麼會了解——那麼痛苦,如果不去恨誰的話根本無法承受這種痛苦……」

這就是妖狐的邏輯嗎——仇恨著人類,只是為了減輕痛苦?

繁流老師閒靜的,依然用微笑掩飾著悲哀。「我知道的……所以,殺掉我就可以解脫了……」

無法控制的,妖狐抓住繁流老師的頭髮將他拉近自己,可他的表情,平靜得近乎恐怖:「不可能解脫的!每一夜每一夜,我都反覆的夢見那場大火,我只有幻想著用你們的血來撲滅那火焰才能再次入睡,可是一旦你們都不在了,我該怎麼辦?如果再次夢見火焰,我該怎麼辦?」承受不了狐荒火的繁流老師在也無法保持站立的姿勢,緩緩的跌坐了下去,然而這一刻,彷彿崩潰一般,妖狐隔著火焰不能自已抱緊了繁流老師:「我是來殺你的……可為什麼你的手……偏偏總是那麼的溫暖……」

我終於明白了,妖狐的痛苦並不是來源於對人類的仇恨,而恰恰是無法去恨人類而產生的負罪感!

「你們這兩個笨蛋!」不知何時投身入荒火之中的龍樹老師推開我和冰鰭,靈魂直接被燒灼的疼痛使他大聲的罵著「可惡啊」。毫無意義的驅趕著沒有實體的青炎,他幾乎可以算是氣勢洶洶的來到繁流老師和妖狐身邊,出乎意料的,他用習慣的動作向跌坐在地的兩個人的頭頂用力的敲打下去:「傻瓜!還不明白嗎!連你這種小狐狸都這麼厲害,你的父母要取那些人的性命還不是易如反掌?它們就是不希望這種仇恨繼續存在下去,不希望你活在仇恨裡啊!」完全不顧惹惱妖狐的後果,他粗魯的拉起這位遠古眷族的前襟,「夢見山火又怎樣,你要為了過去的事搭上一輩子嗎?受不了的時候你就哭啊!哭到天亮為止!沒有人會阻止你的,因為必須在天亮的時候把一切全都丟掉,因為你必須幸福!」

一瞬間,痛苦的微笑像潮水一樣從妖狐的面龐上退去,他難以置信的睜大薄青的眼睛:「原來那個時候,我是……很想哭的……」狐荒火搖動著,火焰中的每個人靈魂深處都直接承受著灼熱的波瀾。十五年來,這美麗的強大妖靈在每個噩夢之夜所承受的煎熬,無法確定更無法傳達內心感受的煎熬,想來比這更加痛楚吧……

丟開妖狐,龍樹老師搖晃著虛弱的繁流老師的肩膀,完全沒有修正自己粗暴的態度:「還有你!就是因為你一直在孩子面前擺出這種無意義的逞強的笑臉,才讓他變成這種彆扭的個性的!這孩子根本沒從你那裡學到任何有用的表達感情的方式!坦率一點啊!你這不稱職的爸爸!一直想哭的人,明明就是你啊!」

不知何時走入狐荒火之中,緩緩經過我身邊的武士先生輕輕的抖了抖身體,粗硬的短毛碰到了我的指尖。威嚴穩重的狼犬慢慢的走向的那對沒有血緣關係的父子,用與強悍外表不相襯的笨拙的溫柔輕舔著他們的面龐,它一定在用那溫暖而粗糙的舌頭,舔去那十五年份的淚水吧……

忽然間,彷彿鎖鏈般束縛著身體的沉重感消失了,如同初春搖動著木葉的微風,溫柔而甜美的氣息掠過灼熱的狐荒火,冰涼的水霧飄散開來,晴時雨再一次籠罩在天地之間……

只是暫別片刻,可就像久違了一樣的朦朧圓月透射著溫潤的光芒,在水墨畫般的雲層裡穿行。氤氳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此刻的細雨更像是冰冷而溫柔的指尖。像不可思議的魔法一般,荒火在接觸到雨滴的那一剎那頓時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的光球,像淡青的螢火一樣輕盈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