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冰鰭都不能理解自己這毫無疑義的呵斥怎麼會有這樣大的力量,可是我們沒有思考的時間,彷彿耽擱一秒都會被扯進這團烏紫瘴氣中一樣,我和冰鰭迅速的跑過那妖怪形成的甬道……
繁流老師的門前,武士先生一動不動的站著。一看見我們,它忽然發出猛烈的咆哮,這咆哮在我耳邊帶起一陣疾風。風停之後,蒼白的路燈在宿舍樓一無所有的走廊上投下冰冷的光暈。武士先生忽然丟下了戒備的姿態,輕輕的向我們搖起了尾巴。我和冰鰭走過去,巨大的狼犬疲憊的靠在我的身上,它的前肢上有一些搏鬥留下的傷痕。小樓四周的瘴氣又發出迫不及待的雜亂尖叫,冰鰭忽然轉身敲打著緊閉的房門:「龍樹老師!繁流老師!很危險!快讓武士先生進去!」
許久,門內傳來龍樹老師有些沙啞的聲音:「對不起,現在……不能開門。雖然看不見那傢伙在哪裡,但我知道他剛剛就附在你們背後想要接近,卻被武士識破了!那時如果不是武士掙脫鎖鏈衝進來,他就要得手了!現在如果一開門,他又會進來!罵我自私也好,殘酷也好,我不能開門……」
原來那陣風是逃逸的妖狐?我膽怯的看了一眼汙穢的瘴氣——召喚學校裡的那些傢伙,原來是想代替害怕狗的自己來除掉武士先生的啊!
我低頭環抱起狼犬的頸項,那裡有掙脫鎖鏈留下的傷口。門裡的龍樹老師壓抑著聲音裡矛盾的波瀾:「你們也快回去吧……因為訥言先生的孩子,他應該很喜歡你們,不至於傷害你們才對!」
「你究竟在隱瞞什麼,龍樹老師!」冰鰭再次用力的敲打著木門,他很難得的放任了自己的情緒,「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看不見這裡聚集的東西嗎!」
「我看不見。」龍樹老師的聲音是那麼疲憊,好像無法在承受某種無形的重壓,「真的看不見……在我很小的時候,曾經跟著大人們一起拜訪過你們的祖父,那個時候,我聽見拜訪者中有人叫他訥言先生……可是說出這件事的我卻被當作說謊的孩子,因為大人們,誰也沒有看見那個稱你祖父為訥言先生的人。後來我一直告訴自己,那些只是我的想象而已……漸漸的,就真的見不到了……但是隻有現在這件事不一樣,的確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但我知道那傢伙絕對不是蘇枋!他是來取繁流性命的!就算會再一次被當成說謊者,我也決不會讓他,帶走繁流!」
冰鰭慢慢的放開了抵在門板上的手,低下頭深深的呼吸:「繁流老師,你在裡面吧……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對不對——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蘇枋是五丈的九尾妖狐!」
懷中狼犬的身體緊繃了起來,做出攻擊的準備,低吼所引起的震動傳遞到了我的身上。感受著不斷逼近的汙濁氣息,不用看也知道,魍魎們正蠢蠢而動。我把頭埋進狼犬粗糙的短毛裡,用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不要過去,武士先生!你只要保護好自己就可以了啊……」
短暫的沉默,卻像整個天空的星星都一一隕落那麼久,晴時雨的氣息裡,繁流老師壓抑的聲音從門內飄了出來:「放我出去吧!龍樹,我已經,躲得很累了……從第一個人昏迷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躲,不和家裡人生活在一起,不想連累他們。可是躲到哪裡也沒有用,那明明就是我應得的報應……」
「繁流!」龍樹老師抗議的聲音裡有種不靈巧的真摯,然而繁流老師像平時一樣溫柔的音調則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這些話我只和龍樹說過,現在想隱瞞也隱瞞不了了——火翼你們猜得沒錯,十五年前五丈的山火,是我們——照片上的這些人放的。那一刻我們的罪已經烙印在靈魂上了吧……只要揹負著這個烙印,我們就永遠無法逃脫……」
「你並沒有放火!你只是沒有辦法阻止而已!」龍樹老師急切的解釋著,繁流老師卻報以下定了決心般的開闊澄明:「那是一樣的,明知道那不對卻袖手旁觀的人,就是幫兇。」
繁流老師是用怎樣平靜卻夾雜著無聲暗流的語調講起十五年前的呢——「知道被分到五丈實習的時候我非常高興,那裡溼潤的氣候,有時候會顯得有點蠻橫的陽光,不太高的山,環抱在山間的小小的水田,還有秋天開滿整片山野的女郎花,所有的一切我都好喜歡……我的同伴看起來也很興奮,可是他們興奮的原因是——那裡有許多狐狸。」
「捕捉狐狸在當地時被禁止的,可是對於只在那邊停留一年的實習生來說,這種禁忌也不一定要嚴格遵守吧。為了那種珍貴的皮毛,實習的同伴常常偷偷的把狐狸捉來藏在宿舍那邊弄死,當地人雖然懷疑,但也找不到什麼證據。可我討厭這樣,討厭看那種渴求著生命的求救眼神,可是……我也沒有阻止他們的勇氣。所以我搬到了山那邊守林的空屋子裡去住。」
「一次我在山裡看見有隻狐狸落在他們做的陷阱裡,被夾住了腿,非常嚴重,這是常有的事;唯一不同的是另一隻狐狸一直守在它身邊,即使我靠近也不肯離開。現在回想起來,它們也許非常相愛吧。我記得很清楚,它們的尾巴很大,像羽毛扇那麼漂亮。因為還沒人發現,我就把這對狐狸放走了。」
「晚上實習宿舍就起火了,奇怪的是除了被偷剝下來的狐皮之外,什麼也沒燒掉。當地人都說那是狐荒火,是九尾狐的報復。我那些本來應該得到教訓的同伴們氣瘋了。第二天晚上,整座山就燒起來了……」繁流老師的聲音消失在小小的嗚咽裡,即使此刻,他依然無法平靜的講完那十五年前的褪色往事。十五年來,他究竟承受著怎樣的煎熬?
「……所以我的父親和母親,可以呼喚荒火的高貴眷族,就這樣無謂的死在人類的火焰裡……」伴著絲毫不帶感情起伏的語聲,如同微雨中皎然的明月一樣,擁有蘇枋外貌的高潔身影從蠕動著的紫黑瘴氣裡浮現出來。還是那近乎透明的薄青的眼睛,帶著與溫和表情不襯的凜然神色,美麗的火紅色煙氣在他身後形成孔雀翎般的華麗羽扇,那應該就是他引以為傲的九尾吧,魍魎簇擁下的少年看起來如同精魅的至高君王。
跪坐在地上的我緊緊抱住精疲力竭卻還要奮力衝向敵人的武士先生,來不及收拾自己看向那個「蘇枋」的眼神和表情。冰鰭上前一步擋在了我和武士先生的面前:「你把蘇枋他怎麼了!」
「我只是借用他的靈魂化成他的樣子的而已,才不想取無關者的性命。」依然保持著蘇枋那憂鬱的微笑,九尾狐將薄青的視線轉向我們,「我們剛剛不還是好朋友嗎?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可是我,而不是那個人類的蘇枋啊!你們的身上明明帶著彼岸世界熟悉的味道,何必管那些人類的死活?」
「別把我們說得好象妖怪一樣!」冰鰭冷冷的回應著妖狐,「我們無法和這樣的你成為朋友!」
一瞬間,悲傷的陰影掠過妖狐的眼角,撫摸著醜惡的瘴氣,他的語聲近乎嘲笑:「我很可怕嗎?十五年前,人類在我的眼中也就是這麼可怕的樣子啊……」魍魎發出興奮的嘶叫,猛的擴散開來,妖狐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那就沒有辦法了,本來只要那一個人的性命的,可我現在不想再保護你們了!」
視野,頓時被詭異而汙穢的烏紫籠罩了……
頭髮被拉扯著,皮膚上是指甲劃過的劇痛,耳中充斥著尖銳的嘶鳴,我知道準備享用盛餐的精魅們正驚喜萬分……然而一陣灼熱的轟鳴掠過,淡青色的火焰剎那間席捲而來,聚集在身邊的魍魎在慘叫聲裡煙消雲散。瘴氣嘈雜著膨脹開來,不敢接近而在半空中張望的異形遮蔽了微雨的天空,形成空曠的紫黑色穹窿。化作蘇枋的妖狐像這妖異世界裡唯一的明月,周身圍繞著淡青的火焰——這就是所謂的「狐荒火」嗎?難怪剛才冰鰭的呵斥能引來青炎迫退那些傢伙,原來我們是「狐假虎威」啊!此時此地,這還真是個可笑的比喻。我茫然的看著妖狐努力的保持著微笑,將無法形容的目光投向我們身後……
疑惑的仰頭觀望——穹頂之下,繁流老師還沒有調整好掙扎著開啟門的姿勢,龍樹老師已經失去作用的阻止動作依然保持著著,他強有力的手臂徒然前伸,彷彿想挽回已經不可逆轉的時間。無法接受眼前的景象,繁流老師悲傷的語聲緩緩傾瀉下來:「如果我當時拼命阻止他們就好了……當年的同伴也好,蘇枋也好……如果當時我能阻止的話,就不會是現在的結果……」
「現在後悔不是太晚了嗎?」妖狐發出尖銳的冷笑,「接下來就輪到你了,花繁流!」
繁流老師低下了頭,輕輕的搖動著他那和蘇枋一樣柔軟的栗色短髮:「那就快動手吧……在我恨你以前……快動手!」他刻意說出口的恨意裡帶著自暴自棄的氣味,彷彿引誘著妖狐把自己帶向死亡。
可為什麼這個時候還能保持這種恬然的悲傷的微笑呢?妖狐的表情,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吧!他用和繁流老師一模一樣的和煦笑臉說著「既然你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的時候,他將纏繞著青炎的手指向繁流老師的時候,我明明看見他薄青的眼睛裡,是撕裂一般的痛楚啊!
一定那裡出錯了,繁流老師的往事,和妖狐一起的往事,絕對不像我們聽到的那麼簡單!我幾乎無法控制想要哭泣的衝動,明明繁流老師和妖狐的眼睛裡根本沒有互相仇恨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