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蘇槐也在這裡行醫,為書院的學生診病。
「青雪姑娘,許久不見,你還是那麼美。」偶爾遇見他,他笑著向我打招呼。
「蘇大夫,非禮勿言。」
他鄉遇舊知,即便是個不怎麼熟悉的人,也多少添了幾分好感。
起初就是這樣說笑兩句,不知怎麼的,漸漸的遇見多了,就這麼上了心。
他不夠正經,不夠可靠,甚至居無定所,但我很羨慕他,來去自由。後宅裡的女人去過再多的地方也只是籠中鳥,自由不過是奢望罷了。
日子久了,我想了解得更多一些。
「蘇大夫從江南來得京城,不知可有故人在此,莫不是走前來投親的?」我裝作不經意的偶然問起。
投親有一種很有講究,比如從小定下親事,特意趕過來完婚。
「我有一位很有權勢的資助者要回京城,因用得著我,便叫我一同跟了來,並未有什麼親戚要投,也沒有什麼人在等著我。」他笑著打量我,那目光令我覺得面頰微微發燙,「更何況青雪姑娘也在這裡,怎不知我是尾隨你們而來的?」
我啐他。
滿口沒有一點正經的。
因我總是找藉口出去,就連小姐和素英都發現了端倪,沒事便打趣我。
「聽說做大夫的人性子都溫和,說話也慢聲慢語的,最是和氣不過。」小姐以扇掩面,眼睛分明含笑望著我。
素英沒心沒肺的咯咯笑道:「問問蘇大夫願不願意做上門女婿,咱們小姐可一刻也離不開青雪,放出去可不心疼死了。」
「我看那蘇大夫心底不錯,面上雖荒唐些,到底是人好最重要。」就連林媽媽都出聲攪局。
「你們……」我的臉實在熱得厲害,趕嘴一跺腳走了出去,心裡直罵自己不爭氣。
京城的夏秋兩季有著與江南截然不同的乾爽和澄澈,沐浴在微風裡,連人都覺得微醺。
我想我是醉了。
然而迷惑僅僅是短暫的,直到那件事的發生。
「看她平日很矜持的模樣,怎麼就得罪了鳳吟縣主?」
「南邊過來的,面子上一副樣子,誰知道背後如何。」
「前些日子有人送了我爹兩個揚州瘦馬,說話聲都跟蚊子哼哼似的,揹著我爹跟丫頭們撒潑的樣子你是沒見著。」
……
所謂的世家貴女,說出來的話不過比鄉野村婦聽著文雅些罷了,其實又有什麼不同?
我咬牙低頭從人群中匆匆走過,不論在碧水如何風光,在京城裡我們形同草芥,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這裡,沒有對錯是非,只有權勢高低之分。你高,便是對的。你低,便是錯的。人心涼薄如斯,官府是官家人的官府,是皇家的官府,不夠資格的即便去了也是無用。
「高家人是不會管小小姐的。」林媽媽淚如雨下。
為了更大的利益,可以將手裡的棋子拋棄掉,這是所謂的名門世家一貫的傳統。人都是自私的,口口聲聲說著孝義廉恥的人卻連幼小孩童都護不周全,還能有什麼立場要求他們今後遵循孝道?簡直可笑至極。
彷彿又回到了大夫人故去後的那一年,孤立無援,朝夕不保。
是了,就連自家人都能見死不救,還能依靠誰來相救呢?
眼見著五小姐和小侯爺劉忻、楚小世子急得團團轉卻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我也不知是怎麼了,竟帶著一點希冀去找蘇槐。
「你不是說認識一位很有權勢的資助者嗎?你能不能想辦法幫一幫我家小姐?」
話一齣了口,我便絕望了。就連侯爺世子都做不到的事情,還有誰能做到?蘇槐再受那人青睞也只不過是個大夫,哪裡有那樣大的面子?
蘇槐伸手將我攙扶到椅子上,默默的望了我一會,道:「你那次說,希望你家小姐嫁個和善的好人家,平平安安一生是嗎?」
這句話問得很是莫名其妙,我愣了一會,急得直推他:「你現在還問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麼?我家小姐的性命要緊,她要是活不成了,那我也不活了。」
我捂著臉抽泣起來,淚水從指縫裡滲出。只要她能活著,只要她活著就好。
「我們吃了那麼多的苦,好不容易再熬上三二年便見天了,我們怎麼那麼命苦呢……」
我越哭越難受,心灰意冷不足以形容我當時的心情。
「你別哭,別哭,我想辦法幫你,你別哭呀。」他手忙腳亂的幫我擦淚,結果越擦越多,最後他乾脆一把將我抱在懷裡,相對小孩子一般拍著我的背,在我耳邊說道:「你放心,你家小姐一定不會有事的,我向你保證。」
然後他便急匆匆出門去了。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去的,只感覺眼前都是黑的。小姐會像八妹一樣,就那樣無聲無息的消失嗎?
陪小姐去順天府的路漫長得彷彿去刑場一般,我透過車簾子的縫隙幾乎已經能望見蹲在高高房簷上的怪獸,心裡仿如油烹一般焦灼。我和小姐都知道,進了那個門,只恐再也走不出來了。
哪知竟峰迴路轉。
「奉縣主之命,將高小姐重新帶回去。」
天降的好訊息那麼的不真實,直到馬車回到了書院我方才緩過勁來,這竟然是真的。
「小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我問。
「我也不知。」小姐搖頭。
後來傳出一些對鳳吟縣主不利的訊息,大家都紛紛猜想是有人與她不和,便將此事捅了上去,據說是惹怒了什麼人,連太妃也受了些牽連,畢竟誣陷臣女並非什麼光彩的事。
這件事就這樣被輕輕帶過了。
再見蘇槐的時候,我有些不好意思。憶起那日哭得狼狽,還被他摟在懷裡弄髒了衣裳,怎麼想怎麼覺得羞愧。
「你家小姐沒事了吧。」他笑呵呵的問道。
「也是僥倖。」我故作鎮定的回答,「不會真的是你幫的忙吧。」我打趣他。
「是你家小姐有貴人在背後相助才是。」
「小侯爺和小世子算不算是貴人?也都束手無策罷了。這次恐怕是天意。」我感慨。
「也許吧。」
這件事便就此打住,我們沒有再繼續再說下去。
這之後,我眼睜睜的看著小姐和楚小世子糾纏,漸漸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我當時便從蘇槐口中得知其中內情,並且想盡一切辦法極力制止,是否就能免除後來發生的許多波折呢?
楚小世子和小姐的事情我全都知曉,並且因為是旁觀,所以可能看得更清楚些。
一個是相貌家世才能俱全的風流少年,一個是明珠皓月般的佳人,若不考慮現實,乃是一齣才子佳人的天仙配。
但是就因為不在乎現實,所以才會被現實狠狠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