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樣的人也有如此軟弱的一面,情愛果然是世間最難理解的一件事情。
1.
「楚家放出話來,說能與楚小世子聯姻的只有陳家小姐,其他人若要打這個主意,肅郡王府定不會輕易放過。」這是蘇槐私下裡對我提起的,「我偶然聽見一個學生在醫館與旁人議論,因甚為私密,我本不應該說的。但是既然關係到你家小姐的名聲,還是多留意一些吧。」
我反應了一會才道:「你怎麼知道我家小姐和楚公子……」
「我這醫館一整日都來不了幾個人,偶爾我在書院裡閒逛,什麼閒話都曾聽過。」蘇槐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可真不是有意要去聽牆根的。」他再三強調。
然而我已經有些慌了,這件事若傳開了,那後果不堪設想。
幸而小姐醒悟得早,和楚小世子就這樣斷了。
我們都知道她傷心,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們無權無勢,不得不低頭。鳳吟縣主的先例就擺在那裡,一個不慎便死無葬身之地。
後來我們本以為是門當戶對,和小姐的婚事十拿九穩的柯嗣衍少爺跑去尼姑庵偷情的事也是我從蘇槐那裡得到的訊息。起初我也是半信半疑,便故意引小姐去後禪房,結果卻發現是真的。說實話,從那時起,我才真正對他起了疑心。
直到那件事的發生,我才真正意識到,其實我們長久以來的糾結根本沒有必要,因為小姐早就逃不開那人的掌心了。
就像引誘小動物走入陷阱的誘餌,一步一步的走過去,然後就會落入陷阱之中。
和柯家的聯姻就此告吹,為了躲避外面的流言蜚語,也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們選擇了重回江南。
在那一整年裡,時光就像是凝固了一般。
蘇槐常常寫信給我,同信箋一起送來的還有各種零碎的小首飾,最後我查點了一番,竟攢了一小盒子,算算價值不菲。
我會在回信的時候和他提及關於我的現狀,這邊的新鮮事不多,便也說說關於後宅的事,小姐的事。我現在終於體會到了小姐用雪鸞與人通訊的那種感覺,即便是相識的人,亦有種意想不到的期待和甜蜜。
這期間發生了許多事情,但多與小姐無關。唯有一件事小姐始終念念不忘,就是當年夫人的死因。
這是小姐心底最難解的痛楚,也是我們不幸的根源。
順理成章的小小報復,我知道小姐並未感到多痛快。因為其中牽扯著一位表少爺,一位舅爺,那復仇的「快」便少了許多。
青梅竹馬本是一樁好姻緣,就這樣散了,連我都覺得可惜。
然而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那之後,我常在背地裡向菩薩禱告,希望小姐今後的路不要再這樣波折。又一次被素英聽見,她難得沒有笑話我,而是跟著我一個信了菩薩。
儘管前路不明,但我們都相信心誠則靈。
但願如此吧。
2.
「青雪,你覺得寧王殿下為人如何?」小姐一邊繡著一塊白色絲帕,一邊隨口問道。
我看了看那帕子上的鸞鳥,答:「高深莫測。」
「我看是喜怒無常罷了。」小姐撅了撅嘴,難得的俏皮樣子。
那是在我記憶中,小姐頭一次對寧王的事發錶帶有感□彩的意見。
其實早在京郊獵場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寧王對小姐似乎有那麼點意思。但是他離我們實在太過遙遠,無論是身份還是地位,遠得彷彿天邊的朝霞,只有在特定的時間才能看見,並且持續不了多久便會失去蹤影。人人都有憧憬,但也僅僅是憧憬罷了。
轉眼便丟開了。
後來小姐選擇去公主府裡做女官,這在當時是好人家完全看不上眼的事情,但是對於當時是我們來說,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不論走到哪裡都離不開是非是必然的,然而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事,適應期小姐安然度過了,很快便融入了一眾女官的隊伍之中。唯一不如意的便是跟來個心術不正攪事精付瑩珠,這樣是完全沒有辦法的事。
你永遠沒有辦法擺脫所有令你感到厭惡的人,雖然有的時候你也許恨不得想殺了他。
令我感到有些的意外的是,寧王的身影出現得更加頻繁了。
駙馬去找小姐的麻煩,寧王替小姐解圍,事後回來,小姐頸子上的紅印子刺得我眼目生疼。
那是我頭一次意識到事情不對。起初我也以為那只是寧王一時片刻起了些興致,如今看來,他每次出現的機會都太過湊巧,這讓我忽然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帶著心底的疑惑,我趁著出去給小姐採買胭脂香粉的空隙,買了些點心跑去書院找蘇槐。
我拎著點心就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房裡走出來,蘇槐在那人身後將他送上馬車,拱手道別。我一閃身躲在了樹後,並未有人發現我。
「青雪,你怎麼來了?」蘇槐回身時正好看見了我,面上充滿了驚喜。
我沉著臉一頭進了屋子,蘇槐莫名其妙的跟了進來,問:「發生什麼事了?誰惹你了?」
我惡狠狠的盯著他看,心裡只覺得五味雜陳,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蘇槐接近我的目的很可能並不單純,這個認知刺得我心痛難忍。
「剛才那個人是誰?你為什麼和寧王府裡的人有來往?你一個小小的無名大夫,憑什麼能進這麼好的書院坐館?為什麼有關我家小姐的事情你竟知道得那樣清楚?為什麼沉冤多年的命案你竟然能弄到線索,找到害了大夫人的大夫?你倒是說呀!」
我咄咄逼人的態度也許嚇到了他,他忙擺手道:「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接近我是不是就為了打聽我家小姐的私隱?是不是就為了方便監視她?寧王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這麼給他賣命?你究竟還有沒有良心?」
我簡直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覺得心酸、委屈、痛苦、茫然一齊湧了上來,「哇」的一聲,竟吐了出來,嗆得我大力的咳嗽起來。
蘇槐又是找藥有是吼人打水給過來,我從沒見過他這樣失態的模樣。
「你們家主子好成算,我家小姐的姻緣就這麼一樁樁、一件件的被攪散了,你們這下開心了嗎?你說,你們到底有什麼預謀?為何要算計我家小姐?」
「王爺也是怕你家小姐吃虧而已。你仔細想想,那些人可是你家小姐的良配?」蘇槐試圖解釋。
「你這麼說可就是承認你是來監視我家小姐的了。」我心如刀絞一般,拼命推開他,不讓他靠近。
「我承認自己很留意你們的動向,但很多事都是王爺派人來告訴我的。王爺僅僅是想給你家小姐提個醒罷了,並未想過害你家小姐。」
「為了一個女子花了這麼多的心思,我就不信還能有什麼其他的原因。」我賭氣。
蘇槐急得滿頭是汗:「你聽我說,我對你是真心的,與王爺,與你家小姐無關。是,王爺是派我幫忙照看你家小姐,怕她吃虧或被歹人加害,但是我和你是意外,我沒有想到我對你竟然會動心,你千萬別惱,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都行,只是別拿自己賭氣。你生了這樣大的氣很是傷身子,發洩出來會好一些……」許是我剛才的樣子太過嚇人,他漸漸開始語無倫次起來,
「我家小姐喜歡和誰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什麼時候輪到其他人操心了?你家王爺若是有心,又為什麼不當面和我家小姐說清楚?」我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已然是信了。我氣我自己竟然沒有生蘇槐的氣,這連我自己都沒有辦法理解,我什麼時候變成了那麼容易就相信甜言蜜語的人了?
那一日午後,他終於還是說服了我。
其實我心裡明白,不管寧王算不算計,只要是他想,小姐也只能隨他。
我的內心已然倒戈。
然而我卻不願意這麼早就告訴小姐實情,既然寧王喜歡這樣的追逐和守護,那麼我就滿足他的願望。小姐看似堅強,其實內心很柔弱,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人來保護。而且越難得到,越花心思得到的人,往往才會倍加珍惜。小姐的真實和故作堅強其實十分惹人憐愛,設定圈套的獵人未必會想到,連他自己本身也是獵物之一。
於情愛方面,男子終究不是女子的對手。
3.
以通行的標準來看,我並不是個忠僕。
我違逆小姐的心意,暗地裡和寧王的下屬來往。這本不是一個下人的本分,但我卻決定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