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出了城,行駛了很遠,眼見著路上的行人漸漸變少了,偶爾有趕路的馬車和騎馬的人經過也都是步履匆匆。京郊十幾裡地有幾座荒山,很久之前這裡曾駐紮過軍隊,也做過儲備糧草之地,甚至在戰亂之時做過山大王的寨子,如今也別無用處,就只是荒廢著。
明珠見馬車漸漸在山腳處停了下來,見此處野草叢生,荒無人煙,不禁看了一眼寧王。只見他笑道:「我們到了。」
明珠輕輕掀了簾子往外瞧,小心翼翼的提了裙角就要下車,卻忽然被身後伸出來的一隻大手拉住,緊接著身子一輕,被寧王一把抱了起來,跳下了馬車。
明珠身子一僵,不安的向四處看去,卻見侍衛人等都似沒看見一般的低著頭,耳畔傳來了溫熱的呼吸聲:「山路崎嶇,不如就由本王為王妃效力。」
明珠抬頭看了一眼上山的小路,只見本來由石頭鋪就的階梯此時已經殘缺不全了,以她的腳力,也不知走多久才能到。她猶豫了一下,小聲問了句:「二姐姐就在上面嗎?」
寧王邊走邊道:「半山處有一座山神廟,我的人發現之後就回來通報了。」
明珠心下疑惑,本來她猜測明霜出府,最有可能做的事情就是去尋信郡王重修舊好了,後來直到信郡王回府,明霜也不見蹤影,她就知道最壞的事情可能發生了。但是至於具體如何發生的,又是否是別人早已預謀的,她卻不得而知。
她繼續追問道:「殿下可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家二姐如何到了這荒山野嶺來?還有,您是怎麼和信郡王說的?」
寧王微笑著看了看她,道:「你這麼多的問題,我先回答哪一個好些呢?」
他邊說邊抬腳邁過一叢荒草,順便踢開了一條過路的草蛇,腳下不停,步履又穩又疾,口中道:「此是家事,本不該外傳的。他雖然為人隨意了些,不過稍一提點就能明白。你我大婚在即,他若連這點面子都不給,實在說不過去。你兄長送信給我之後,我就派了手下的侍衛暗地裡查詢,最終抓到了你二姐曾僱傭的馬車伕,這才順藤摸瓜,尋到了這裡來。」
明珠反應過來,道:「為什麼的抓?」
寧王看了她一眼,道:「那車伕見你二姐身上戴了不少金銀首飾,見財起意,曾在路上敲詐。結果不成,就將她們主僕丟在了半路。不過依據車伕描述,當時還有一個丫頭跟著,似乎叫茜草。」
明珠忙追問道:「那茜草如今身在何處?」
「這個丫頭如今已不知去向,我的人仍在尋找……」
……
二人就這樣一問一答的說著,眼見著前面出現了一座寺廟,門口立著兩個男子,看樣子似乎是便衣的侍衛。二人見了寧王便上前施禮,其中一人恭敬道:「人就在裡面。」寧王微微頜首,二人便退到兩側。
寧王將明珠輕輕放了下來,明珠定睛望去,只見那廟很小,只有兩座殿閣,而且也不知有多少年頭了,瓦上長滿了蒿草,廟門東倒西歪,說不出才荒涼破敗。剛往前走了幾步,就只聽得「嘎嘎」的叫聲,十來只烏鴉拍著翅膀,從一旁的幾顆歪脖樹上振翅飛起,似乎對外來者的入侵不甚滿意。
明珠看了一眼寧王,心裡竟有些害怕走進去。隱隱的,她總覺得接下來要看見的都是她不願看到的。在她身後,寧王握了握她的手,放柔了聲音道:「我陪你進去吧。」
明珠看了一眼廟門,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搖了搖頭,道:「還是我自己進去吧。」有些事,恐怕不好當著其他人說。
寧王沒有勉強,道:「如果有事就叫我。」
這時,青雪從後面氣喘吁吁的趕了上來,喚了聲:「小姐」。明珠衝她點了點頭,道:「你隨我進去。」說著她便提了裙子,主僕二人一前一後邁步走進了廟內。
這座山神廟比明珠想象中的還要陰仄破舊,供桌等物一併全無,當中神像上的彩漆斑斑駁駁,更顯得猙獰了幾分。地上孤零零支著幾口破鍋,稻草凌亂的散了滿地,零星可見髒得幾乎和石地一個顏色的碎布片,這裡似乎是乞丐的過夜之處。
「二小姐。」青雪喚道。
忽然,明珠的腳邊竄過一隻黑影,她嚇了一跳,輕微的「啊」了一聲,那影子一閃而過,似乎是老鼠。青雪心下也發毛,卻忽然見到角落的陰影處微微一動,有些驚惶的伸手一指,顫聲道:「誰在那裡?」
只聽得一聲咳嗽,緊接著,陰影處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是我。」
「是二小姐嗎?」青雪和明珠朝著陰影處走去,待漸漸適應了黑暗,這才看清明霜正坐在那裡,髮髻蓬亂,面上沾著汙泥,不仔細看跟本認不出來是誰。她的身上胡亂的裹著一件玄色披風,看上去又寬又大,似乎是男子的衣物。
明珠心裡一沉,心有不忍的道:「家裡人聽說姐姐不見了,都急得不得了。不論發生了什麼事,姐姐都先隨我回去再說吧。」說著話,她看了一眼青雪,示意她上前去攙扶。
明霜揚起頭,推開青雪欲上前攙扶的手臂,望了明珠半晌方才露出一個笑,說不出是苦澀還是譏諷,甚至帶著淡淡的怨恨。
「回哪裡去?郡王府早就容不下我了,高家恐怕等不及要抓我回去沉潭吧。不管去哪裡,我都只是死路一條。」
明珠在她面前蹲□,放柔了聲音道:「二姐姐別說這樣的話了。你我好歹姐妹一場,」
明霜怨毒的望了她一眼,「姐妹?你好的時候怎的沒想起照顧一下我這個姐姐?對了,如果我是你,一定會趁著我這個狠毒的姐姐最不濟的時候儘快剷除掉,否則就是給你丟人,你巴不得我死呢,是不是?」
明珠沒理會她的挑釁,一甩袖子站起身,淡淡道:「既然二姐姐還有力氣說話,看來就不必讓人攙扶了,沒得弄汙了衣裳。」
「是呀,髒了,都髒了。」明霜陰惻惻的冷笑了兩聲,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麼落得這個地步的?」
原來,就在寧王上高家求親的前後這段時間裡,明霜的處境卻越發不好起來。原本日日都是燕窩人參的補著,後來漸漸的就斷了。飯菜有時送來都是涼的,一應點心茶水等物也越來越差,連太醫開的藥都是有上頓沒下頓,更別說外面的事情,她是一概打聽不到的。以她的性子,砸杯子摔碗的鬧上一鬧也是常見的,只可惜每次都沒人理會。砸了幾次之後,甚至連送飯的都不來了,叫丫頭們也不應,只有從家裡帶來的茜草還聽她使喚,不過因為總是受府裡其他下人的氣,偶爾也會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