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大奶奶繼續道:「劉公子出身侯府,身份高貴不說,也還很懂事呢。蝦米文學.xiamienxue.]前日表二小姐不舒服,他還特意來府裡探望,送了不少好東西呢,真是個體貼的好孩子。」
上官老夫人聞言,感嘆道:「說起來,不論是身份還是為人處世,咱家瑞哥兒還真的是不及他。」
說著,不經意的掃了一眼面前的幾個兒媳,嘆道:「在坐的都是自家人,咱們也都關起門來說說話。雖說咱們上官家有個名門望族的殼子,可自家究竟是個什麼光景,你們當家多少年了,想必心裡頭都有數。自從上官皇后故去之後,不論是從前的萬聖皇帝,成光皇帝還是如今的洪安爺,沒有不忌憚名門世家。當年的臨江王壞了事,多少世家一夜之間就被拔地而起,該殺的殺,該削的削,該貶的貶,當年的碧水第一世家可不是咱們家,而是鼎鼎有名的李家。他家好不好?可說是富可敵國也不為過。當年從他家抄出來的東西,外人不知道,你們大老爺暗地裡打聽過,就只算他家藏在宅子裡的那些,原樣蓋一座京城都夠使了——多少代人積累下來的錢財。可他家怎麼樣,最後還不是一樣被滿門抄斬了?遠的不說,就說那薛家的大公子,從小和你們大爺一起長大,他同永興長公主青梅竹馬,感情甚篤。長公主為了能和他在一起,差點就剃髮進了尼姑庵做姑子。若不是因為先皇忌憚,那薛公子早就尚了公主,成了駙馬。後來要不是薛家終於明白過來,急流勇退,皇上又怎會順水推舟的成全這段佳話,允許賜婚呢?如今的薛家也不過是和咱們家一樣,除了這個頂著個空名頭的駙馬,恐怕三代之內都不可能再有所作為了。」
上官大奶奶本姓薛,是薛家的旁支。聽聞婆婆如此說,不由得低下了頭去。
「要不是先帝仁慈,看在咱們家安分守己的份上,也看在上官皇后是其生母的面子上,喚我一聲舅母,恐怕咱們家就連這最後一點的體面都要保不住了。你們覺得上官家在外面似乎多了不得的樣子,那不過是當今聖上看在已故皇祖母的面子上,或者說看在先皇緬懷母親的面子上——終究上官皇后當年去得早,當今聖上甚至連面都沒有見過。」上官老夫人指了指大廳正中擺著的那扇金絲楠木泥金屏風,一溜十二扇,氣派十足,「就因為這個,你們大老爺當年都沒有入仕,甚至連功名都沒考過一個,剩下的,不過是空架子支撐著面上的體面罷了。」
話到悲處,眾人均是一陣沉默。
上官三奶奶陪笑道:「老太太萬別這樣想,好歹當今萬歲聖明,大少爺將來也定然會有出息,再不濟,後面還有二少爺和三少爺幫襯著呢。老太太放心,三少爺將來定然會孝順您,您有得是後福可享呢。」
二奶奶也不甘示弱的道:「三弟妹說得是,從前是從前,都過去了,您不是還有兩個孫女嗎?雖說女兒將來都會嫁進別家去,可她們也都是姓上官,這一點就算她們嫁到天邊去都變不了。蝦米文學.xiamienxue.]到了關鍵時刻,能用得著她們的時候,她們也定然能給家裡幫上忙,更別說到時候您外孫也會孝順您的。」
上官大奶奶伸手沾了沾眼角的淚痕,站起身,衝著上官老夫人深深一禮,道:「母親,都是媳婦多嘴,害得您老人家被勾起了傷心事。媳婦雖只是薛家的旁支,卻也親眼見到薛家一步步的敗落,每每思及此處,媳婦都心中難安。您也知道,大少爺自小便喜好讀書,可媳婦知道,僅僅這樣還是不夠的,所以媳婦有時對大少爺難免嚴厲了些。好在大少爺自己也爭氣,不單知道媳婦的苦心,還在私下裡時常勸慰我這個做孃親的……媳婦也覺得心內愧疚,畢竟上官家如今勢單力薄,二少爺、三少爺又年幼,我和老爺的年紀也漸漸大了,一想到這偌大的擔子將來都要壓在他身上,我這個當孃的心裡就,就難受……」說到這裡,她的淚水再也止不住了,連忙用帕子輕輕擦了擦,依舊福□去道:「媳婦惶恐,今日多有失態,還請母親原諒。」
上官老夫人聽了,似有所感,想到自己這個長孫素來是懂事又孝順,心中一軟,道:「大奶奶快起來吧,你的苦心我都知道了,是我這個做祖母的思慮不周,不怪你。」說到這裡,她輕輕嘆了口氣,沉默了一會。
二奶奶和三奶奶對視了一眼,別的不說,心下卻不得不佩服大奶奶會說話,幾句就觸動了老太太的心窩子,想必自此會更加看重大少爺了。她們也連忙站起身,又是表態,又是表決心,只是效果就不知道如何了。
上官老夫人見三個兒媳都如此孝順,孫子孫女又聽話懂事,舒了一口氣,心下稍安。
三個兒媳又坐了坐,便散了。
且說上官大奶奶領著丫鬟們剛出門沒多久,就跑過來一個小丫鬟,附在大丫鬟甘草身邊說了什麼。甘草聞言,眼前一亮,打發其他人遠遠跟著,自己則快步走上前去,低聲對上官大奶奶說道:「奶奶,剛才丫鬟回報,說奶奶們前腳剛走,老太太就派人去請咱們大老爺了。」
上官大奶奶微微一笑,道:「老太太再英明,也不過是凡人而已,只要是凡人,就有執念。雖然老太太覺得上官家虧欠了當年嫁去高家的那位姑奶奶,可是她既然已經為上官家做過一次犧牲了,凡事只要有第一次,就定然會有第二次。」
甘草陪笑道:「奶奶神機妙算,奴婢就先在這裡恭喜奶奶了。只是不知奶奶看中了哪家的小姐……」
上官大奶奶瞥了她一眼,甘草一凜,知道自己逾越了,連忙低眉順眼的低下了頭去,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聽上官大奶奶淡淡斥道:「禍從口出。」說罷,邁步向前走去。
甘草一向知道主人的脾氣,面上雖看著好說話,實際上不是這回事,也不敢再放肆的多說什麼,連忙亦步亦趨的跟了上去。
一轉眼就到了上官毓秀出嫁的日子,這天是個大晴天,很是熱鬧,明珠等眾姊妹一大早就來看毓秀梳妝穿衣,就連不會說話的上官婷婷都被上官三奶奶放出來了。幾個人圍在一起,陪著毓秀說閒話。
明珠多日未見毓秀,今日見她面色如常,知道她想開了,也放下了心來。
明霜痴望著桌上首飾匣中裝得滿滿當當的金珠寶石,其中一顆紅寶石有嬰兒拳頭般大小,陽光照在上面,映紅了她的臉頰。
婷婷則吃著桌子上擺的幾樣點心,她還沒有吃早飯。吃了幾口,覺得有些渴了,想叫人倒水喝;可她口不能言,屋內雖然服侍的人眾多,可卻都在圍著毓秀轉,沒人注意她。她默默的放下手中點心,坐在那裡發了一會呆。
幾個人都沒出閣,看著桌上放著的流彩輝煌的鳳冠霞披,忍不住驚歎出聲。鍾靈一邊輕輕撫摸著鮮紅嫁衣上由金線織成的花紋,一邊忍不住讚道:「姐姐,我今日才知道,你的手藝可真好!」
毓秀也不答言,只是規規矩矩的坐在梳妝鏡前,任由滿面喜氣的紅衣婦人用金梳子為她梳著頭,口中唸唸有詞: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1
……」
毓秀禁不住紅了臉,對鏡抿嘴而笑,眼睛明亮而羞澀。
開臉,勻面,抹粉,擦胭脂……穿嫁衣,系鸞絛,戴鳳冠……未幾,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