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老夫人嘆道:「難得你一片孝心,既然想看你母親的屋子,我讓人領你去便是了。」說著,又重重的嘆了口氣。
明珠見此舉竟引出了外祖母的傷心事,心有不忍,笑著說道:「當日母親未出閣之前素有才名,怎奈外孫女卻全不擅長這些,今日倒要去好好瞧瞧,究竟母親未出閣前有何喜好,愛做何事。我是母親的女兒,自不能讓母親的名望受損才是。」
這也是她昨日在看那團扇上的蘭花時湧起的念頭。前一世因為她身體不好,即便來了上官府小住也只是躺在房間裡,竟然一次也沒有去過。對於生母,她所能瞭解到的也都只是些片面之詞。比如林媽媽、外祖母、上官舅舅眼中的,和高家那些人眼中的母親根本就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究竟自己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性情、為人,她還是希望能由自己來確認。
上官老夫人聽了,默默地點了點頭。想到自己的女兒雖去了,但畢竟還留下了一絲骨血。況且這孩子性子又乖巧,為人也平和,不似女兒那般孤高,將來定不會重複女兒的老路,心中多多少少生出了一絲欣慰,面上也有了笑意,道:「珠兒有心了。」又吩咐丫鬟綺羅道:「你帶表小姐去一趟吧。」
綺羅應諾,明珠笑著朝上管老夫人施了一禮,道:「珠兒謝過外祖母。」便隨著綺羅走了。
一路出了正院,左拐右拐,來到一段曲折迂迴的遊廊。兩旁種滿了碧茵茵的翠竹,想來夏日裡是極涼爽的。走到遊廊的盡頭,明珠只覺得眼前一亮,視線豁然開朗。她的面前矗立著一處華美的庭院,最奇特的是,那院中竟然遍植著淡雅的素心蘭花!碧汪汪的葉子,花色為純淨的綠色、黃色、白色,清凌凌,水嫩嫩的,在春風中搖曳著優美的身姿。明珠望著滿院子的蘭花,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都說蘭花最是難養,素有養蘭百日,賞花一時的說法,這上官府竟然將這花當成草種!
綺羅有些得意,笑道:「這些蘭花都的高夫人在府中居住之時種下的珍品,是大老爺特意派人從深山尋來的種子,請了多少名家花匠,很費了些波折才養活的,極是難得。恐怕這世上都難覓第二處。」
說罷,引明珠穿過中間用彩色卵石鋪就的小徑,一路進入內室。但見室內窗明几淨,連一絲塵土都都沒有,保護得十分精心。
綺羅道:「自從姑奶奶出嫁之後,這間屋子就一直空著,每日都有固定的丫鬟打掃。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沒有動過,全都是按照原樣擺放的。」
明珠暗自點了點頭。掐指算來,母親是在十年前嫁入的高家,而以這座院子的位置和華貴程度來看,在上官府裡算是除正房外最好的一處院落,卻因何一直空置至今?不難想象,外祖母定然是思女心切,她是真心疼愛這個女兒。可以想象,自己的母親在當年是如何的受寵。單看這全套的紫檀傢俱,多寶格里滿滿的珍品,牆上吳道子的真跡,牆角琴案上的上等古琴,隨手劃過,琴音錚錚,是把難得的好琴。窗下美人榻前的垂簾,竟是用上好的碧玉打磨成的玉珠串成的,顆顆圓潤通透,足有上千顆。
窗子都是用透明的琉璃做的,晶瑩剔透,即便不用推開窗戶,也能很清楚地看到窗外的遍地的蘭花。雖說如今的琉璃並不似從前那樣難得,但是也很少有人家用來做窗戶,更別說是十多年前了。就連窗簾都是用千金難買的雲綃紗做的,明珠曾見二夫人有一塊相同料子的手帕,平日更是捨不得拿來用的,連明佳幾次想要都不給,這裡竟然整匹的拿來做簾帳!
綺羅上前推開小窗,風吹了進來,層層紗簾翻湧,飄逸如雲。榻前的玉珠簾輕輕相擊,聲音極是清脆悅耳,彷彿仙樂一般。透過紗簾的空隙,看著院中陽光下開得燦爛的素心蘭花,真如在進入了仙境一般。
「表小姐請這邊來。」綺羅的聲音喚回了明珠思緒,她跟著綺羅來到另一側的書房。
書房內的四面牆都是書架,上面滿滿的擺著各類書籍,靠窗邊一張紫檀木大桌,上面擺著文房四寶,以及筆筒、筆架、墨盒、筆洗、臂擱、書鎮、硯滴、硯匣、裁刀等等,反正書房內常用的東西都一應既全。明珠隨手拿起桌上的玉璧擱,但見溫潤光潔的羊脂玉上刻著一株蘭花,姿態似弱柳扶風般嬌柔,淡雅可人。
明珠知道自己的母子中有一「蘭」字,卻沒想到她竟會這樣的痴迷於蘭花,屋內各物事上幾乎都有蘭花的影子,甚至連空氣中都飄著一股清雅的蘭香。能將一件事做到如此極致,恐怕做這件事的人本身也是一個極致的人。
她這廂正在思忖著,一個小丫頭站在門口輕喚了一聲:「綺羅姐姐。」
綺羅見明珠正站在書架前聚精會神的翻書,便悄悄退了出去。那丫鬟走到她身邊耳語了幾句,她點了點頭,說了聲「知道了」,然後重新回了屋,陪笑對明珠道:「表小姐恕罪,奴婢想跟您告個假,實在是老太太那邊有事,奴婢須得過去一趟。」
明珠自然知道綺羅是上官老夫人身邊最得臉的大丫鬟,見她對自己如此陪著小心,自己又怎能抹了她的臉面?況且她不過是來作客的,不是這府裡的正經主子,倒也樂得與她交好。想到這裡,明珠笑道:「綺羅姐姐客氣了。左右我閒來無事,想在這裡多呆一會。姐姐有差事只管去做好了,不必管我。」
綺羅忙道:「表小姐體恤下人,是綺羅失禮了。」頓了頓,又道:「表小姐若有什麼事吩咐,只管派人去喚奴婢一聲,萬不要客氣了,老太太早已吩咐奴婢們要好好照顧表小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