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家法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2頁,共2頁

哥哥嘆息,慢慢回頭對謝審言說:「審言,事已至此,不可強行。你暫放寬心,好好養傷,從長打算吧。」謝審言躺在老僕人懷中,毫無表情,閉著眼睛,氣息幾無,像死人一樣。

哥哥回身又對著謝御史說道:「我行醫多年,外稱董清,稍有虛名。」老僕人點頭說:「老爺,人稱董清為當世良醫,聞名遠近。」哥哥接著說道:「大人,謝公子已多受苦難,身體虛弱,氣血不濟。我方才用珍稀良藥保住了他的性命。大人若念父子之情,不可再體罰於他,讓他好好臥床,調息將養,否則,怕我也無能為力了。」

謝御史哼了一聲,扔了竹板,反身幾步走回了廳中央。哥哥向謝御史跪行了兩步,再拜了一下說:「大人如果還是心有怨憤,敬請加於我身。」

謝御史陰涼地說:「我哪裡敢動你?!你身為太傅之子!你家惡女做了這等髮指之事都能逍遙法外,你沒有留下任何做壞事的證據,更沒人能懲罰你。」他話語中是說哥哥也做了壞事,但沒有把柄而已。我真想奪門而出。我一向認為,人有惡語,心中必懷惡意。平時我對口出惡言的人,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我現在已經對謝御史有了心理障礙,日後必然望風而逃……

哥哥說道:「我誠意賠罪,請大人明言,到底要如何,大人才能覺得報了仇,遂了心意?」

我身後一個女子的聲音悄悄問道:「張嫂,這是為誰報仇?是為那謝公子報仇嗎?那公子似不願意呀。還是為了那大人報仇?可我聽著,怎麼倒像他受過人家的恩德?」聲音甜美柔和,讓人聽著舒服。我聽出了這話語中的相助之意,稍回頭看了一眼。出聲的人是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一身淡綠衣裙,十六七歲的樣子,發簾遮了前額,彎眉下,一雙眼睛亮亮地看著哥哥的後背,抿著嘴唇,面帶微微的笑容。見我看她,她馬上低了眼睛。我心中輕嘆,已經知道了她不是丫鬟,原來的小姐也幹過這種扮成丫鬟的事。

謝御史皺著眉說道:「何人敢大膽妄言?!」那個二十七八歲的女子笑著說道:「謝大人,那是個丫鬟,她沒見過這陣勢,瞎說的,您別在意。」

謝御史看著她:「你是何人?」

那個女子的笑容絲毫沒有動搖:「大人,我是張嫂。」

謝御史一擺手:「你上次為陳家前來保過媒,我告訴你過幾日來聽訊息,你來得可是時候!告訴那家我允了親事!」

謝審言猛地睜眼,沒有底氣地說:「父親,不可……」

謝御史根本不回頭,接著說道:「五日內下聘,三月之內迎娶!」

謝審言拼著抬頭,說道:「父親,我已不能……」

謝御史罵道:「住口!我意已定!你別又要找打!」我看向謝審言,他看了我一下,一閉眼,仰頭不再動彈,大概昏了過去。

那個叫張嫂的有點遲疑地說:「老爺,我當初保媒時,不知道公子的身體如此孱弱,是不是該容公子康復,再議婚事……」

謝御史冷笑:「你既然到我府為陳家求了親,我答應了,你倒要後悔了?有這麼言而無信之家嗎?我已允婚,他陳家難道還想把女子嫁給別人?」

張嫂忙陪笑說:「不是不是,可我也不能讓陳家小姐嫁來就成了……大人,您知道我的意思,我也得替那位小姐擔代不是?」

謝御史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女子一生,聽天由命!」

張嫂又連笑著說:「是是是,大人,可公子的身體……」

謝御史說:「他死了,那小姐就不用嫁過來,他不死,陳家有何抱怨!」

張嫂乾笑了一下。我側臉又看,那個女孩子低了頭。

謝御史看了一眼一直在一旁跪著的哥哥說:「你用不著這麼假惺惺的!我那孽障不出頭,你們就逃開了懲處!但善惡有時,你們早晚得報!」說完哼了一聲,自己背了手,邁步出去了,沒對屋裡的人們說一句客氣的話。

謝御史一離開,李伯馬上上前,把哥哥扶了起來,口中說道:「大公子,方才可是疼痛?」哥哥嘆息說:「那算什麼,審言受了多少。」李伯恨道:「我告訴老爺……」哥哥打斷說:「不可!我自己要去護住審言,謝御史並沒有想打我。」說著,他向屋中的桌案走去,又言道:「我給審言開出方劑。」我怔怔地站在當地,看著謝審言慘白的臉,緊閉的眼睛,只覺得蠅飛滿懷雜亂無緒。

張嫂忽然說道:「這位董公子心腸如此好,來,丫鬟,為董公子研墨。」我才意識到我為小廝,怎麼沒有給哥哥去研墨?忙轉頭,見那個原來說話的綠衣女孩已到了桌邊,捋起袖子,低著頭開始研墨。我尷尬著沒動。

耳邊聽張嫂又笑著說:「董公子,可有婚配之家。」

哥哥嘆息了一下說道:「謝謝張嫂相問。我十分忙碌,尚無暇顧及。」他這次來不及說好話了,開始蘸了墨寫字。

張嫂又笑著:「董公子貴庚,可有中意之人?」

哥哥苦笑了下說:「張嫂,我虛長二十有二,無官無祿,一事無成。平素大半時間都在外行醫,素服簡從,以此為樂,當屬怪癖。世家小姐們,大概都不會喜歡。張嫂千萬不要誤了人家女子。」

張嫂說:「我來給你看看,公子人品出眾,加上這樣的心地,萬里挑不到一個,說不定有人就喜歡公子呢。」

哥哥忙答道:「張嫂這樣熱心,那就麻煩張嫂了,可還要看緣分。」張嫂忙說:「當然啦!」

哥哥走過我面前,把手中的紙張給了那個老僕人說:「這是給公子的藥方。」老僕人接了,哥哥伸出雙臂抱起了謝審言,對著老僕人說:「請前面帶路吧。」李伯道:「公子我來……」哥哥嘆道:「我家負他甚多,我這麼做做又如何……」他抱著謝審言起身,向張嫂告別,還謝了那個研墨的女子,跟著老僕人走出去。我在哥哥身後,李伯提了醫箱隨著我。哥哥懷中謝審言的手臂垂下來,在空中一下下地晃著,我的心也跟著忽忽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