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伴虎

愛莫能棄 清水慢文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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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幾聲笑,我扭臉,看到那個執掌生殺大權的人正坐在牆邊的椅子上,手邊是桌案,他怡然地端著茶。我一見他,全身心就進入了一個亢奮的狀態,頭腦異常清醒。

他一身暗銀色便裝,可那衣裝,繡工質地都非同凡響。我看著他搖頭說:「我在這裡仰天長嘆,你在那裡笑逐顏開,我還把你當個朋友,你真沒給我什麼同情!」他又嘿嘿一笑,說道:「好久不見,歡語竟改弦更張了嗎?」

我低頭一下說:「月有陰晴圓缺,我最近領悟到許多道理。」

他笑著示意桌子另一邊的椅子說:「歡語坐吧。講來聽聽。」

我毫不客氣地坐下,說道:「我明白了人力有所為,有所不為是什麼意思。」

他微笑,飲了口茶說:「如何講?」

我沉思著說:「就是我們幹事要留有餘地。我們越把能幹的都幹完了,給命運的空間就越少,越少了週轉的可能。如果我們乾的是錯的,挽回就十分艱難。如果是對的,窮盡至極,必由盛而衰,適得其反了。」

他笑道:「此為中庸之道,你這麼解釋,倒有另一番味道。」

我點頭:「你真是智慧超群(趕快說好話),中庸之道,是取中間,不偏不倚。我所感慨的是對未知的敬意,走到我們覺得已是盡力或適可而止時的時候就停下來,讓命運引領餘下的行為。」

他輕輕一笑說:「譬如當賞人時,讓人感到得賞即可,不必令他感到位極至上,驕傲自滿,反自取其禍。懲人時,讓人得相配的懲處即可,不必趕盡殺絕,引人報復,反生後患。」

我嘆息:「你想的都是國家大事,我想的不過是兒女常情。我盡心待人,不得回報,反得傷心。我可以窮追猛打,也可以抽身而退。我已盡了力,就退避三舍,此乃我給命運留的餘地。」

他狐疑地看著我,我笑道:「你又胡思亂想!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再喜歡他?因為我看見他在餐館和兩個陪酒的女子在一起。她們把手放在他肩上,我就再也不和他說話了……」

他大笑起來:「你善妒如此!」

我長嘆:「我乃天下嫉妒第一人!皆因我對所愛者苛求無度!其實愛意善變,心不恆一。追求愛意者,有的人遍尋無得。有的人方覺得了如意佳侶,卻突然被人拋棄,傷心難捱,有的人,動情之後,一日猛覺心中愛戀,蕩然無存,只好又一次尋覓探究,常又一次失望而返……愛意無常,可友情更易常駐。人們對知音之人心厚認可,可對所愛之人卻毫不寬容!正此時,我深慨愛意的短暫沉重和混亂傷感,只願我所得到友情能長久些,不然的話,我連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他想了想,微微一笑:「你倒是先把城牆豎了起來。」這麼厲害!

我忙道:「你如此玩世不恭!覺得大家都心有所圖。」我忽生異感,看著他說:「你是在憂慮……」我不敢說下去,他在憂慮爹!他在擔心權利旁落無歸!他已長大成人,想獨掌朝綱,但爹在朝身為太傅,是眾臣之首,他在想著如何把權柄奪回來……這就是功高蓋主,這就獸盡弓藏!

難道我家,傾覆之災,就在眼前?!我一身冷汗,手腳成冰,但臉上不敢露出驚恐。

他淡然一笑說:「知天意的人,告訴我,我在憂慮何事?」

我仔細挑選句子:「你在憂慮你沒有親信,你想有一群支援你的新人。」努力不讓我的聲音打顫。

他莫測高深地看著我:「倒是十分對。可如何能讓我不傷舊人而得新人呢?」

不傷舊人?方才他說的賞和懲……至少他沒有完全決定要趕盡殺絕……

我拼命地思索,怎樣才能讓他給爹一個和平的分散權利的過程……代替爹的人最好是新人而不是政敵,讓爹安然退休……

新人?怎麼才能讓新人上來?!我忙笑:「你現在怎麼選拔人才的?」

中國古代,凡是高門權貴之子弟都可以做官,到了隋朝才有了科舉制度,平民方進入了朝庭為官。我來後,發現科舉還沒有興起,依然是世族的天下。

他冷漠地說:「自然是由舊人舉薦,我任用了他們,他們不感激我,只會感激薦他們的人。我只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我想著那些我讀過的書,大多忘得乾淨!只好用些零星片段加上些編造。我說道:「日後有時間的時候,可以每年開次考場,考時務策,就是讓人寫有關當時國家政治生活方面的政治論文,叫試策。有識之士得以暢所欲言,你從中選拔,可以隨心所欲。」

他輕笑:「倒是有趣。那當下如何?」

我大概其地說:「我曾記得誰(武則天?),在京城建了一個大信箱,當然原來那是為了告密所用,但也可以暫借此法立刻籠絡民間精英。只要是有才有德之人,都可投書自薦。可出兩種題目,一種是朝廷所遇的問題,容他們提出建議。另一種是讓他們自報種種治國倡議,並敘述他們認為可以行施的步驟。廣開言路,必有所獲。你若世事繁忙,就要求文章簡潔易懂,短小精悍,此所謂文案,我從來不會寫。如你有了興趣,你再令其人詳述。這樣,許多沒有靠山的人就能向你直接展示才華,你選擇了他們,他們即使日後加入了黨派,也要永遠記得是你的提拔,這樣對你的忠心就多些吧。」武則天因為玩不轉李氏眾臣,以此選拔了大量的優秀人才。還有誰……實在記不清楚了。

他思索了好久說:「如果我這樣挑選了我的新人,倒是能集思廣益,也不受任何一方所限,用人唯賢……可繞過了重臣和世族,會惹多少人的怨恨……」

我不說話了,這種事是有風險,他如果玩不定,被人暗殺了都有可能。

他大概想到了這一點,輕哼了一下:「別的人,大約不敢行此先例……」

別的我不知道,但聽他這話,他是屬於逆反型人物了,他人不敢的,他就敢了。但他可別真讓什麼保守黨給殺了,皇家爭鬥我不懂,但我爹幫了他這麼多年,他完了,我爹也一樣沒好處……我閉了眼睛感覺了一下,脫口而出說:「沒人敢動你。」說完我嚇得直眨眼睛,怎麼能這麼對他說話?

他笑了:「難得歡語解我憂懷……」我又嚇出一身冷汗,這是要調情啊!快談政事!

我忙笑道:「我在仙境聽詩言道: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講的就是通過科舉,寒民出身的人一步為臣。」

他嘆道:「多少世代官宦會從此沒落……」

我隱約想起這就是歷史上世族豪門衰落的原因之一,大勢所趨。

他幾乎是自語著說:「也好……」

他微轉了頭,看著我微笑道:「那麼就把你仙境所聽,用在這裡吧,不僅在京城可建這麼一個百集之箱,在主要城池均可箱。還可分立農商兵政,刑法禮教等多種類別的命題,看看有多少人能朝為布衣,夕成朝廷所用之臣。」

我微笑:「正是正是,你的新人,將紛紛來投。」

他看著我語意深長地說:「啟用新人,那些舊人就可以少擔些重任。」

我趕快又笑著說:「就是就是!」只要是和平演變,別用個藉口把我們家都殺了就行!忽想到別讓他對我爹太無情,就說道:「新舊之爭,自古有之。有的人把親信組成了一個秘書處,留在身邊,凌駕在其他部門之上。有的人把親信安排在部門的實權之位,讓他們打出自己的天地。新舊同在,打成一片,老闆常可坐收漁翁之利。」同在同在!你讓舊人不死,也是對新人的一種束約。

他看著我,又是那種深不見底的目光,我坦然迎著他,假裝無邪。

他終於一笑說:「與你相談,倒常有所獲。」

我又賠笑說:「我只是引玉的磚頭,你心中宏圖大略,早有計較。」

他站起來,說道:「日後再與歡語相談吧。」

我甜笑著:「好。」別再多說話了!

他方要走,可又看著我說:「你所說之人,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