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眼大聲咳嗽了一下,看向我,我瞪了他一眼,只好說道:「哥哥,許多人說那些話就是為了避債不還。哥哥不該只聽他們訴苦,應讓錢眼去查個清楚。錢眼不是個不明是非的人,如果是真的,他自會安排。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原來也沒看清錢眼,其實,錢眼心腸很軟,不是個不仁不義之徒。」
錢眼對我露出了一大排牙嘴笑了:「知音,你我之間,債清了,剛才的話抵了你以前對我的貶低。」
哥哥忙說:「錢兄,我實在沒有疑你之意……」
錢眼打斷說:「我知道,你就是耳朵太軟!以前管了這麼年帳,還忍不住要蹚蹚渾水!」
哥哥使勁搖手,「不想了呀,但他們拉著我不放,不讓我離開。」
錢眼鼻子出氣,開啟了賬本,一口氣,歷數了那些家年年拖欠賬款的種種理由,又舉了他們在別處的揮霍和收入的例子,聽得我雲裡霧裡,反正就是說哥哥被人賣了還幫著別人數錢。
說完了,錢眼把賬本放下,哥哥的樣子已經成了個認錯的小學生。我們幾個互相看看,麗娘說道:「清兒,以後那些人再找你,就說你說了也沒用,家裡的錢管家是個厲害人物,你和我都得聽他的。」麗娘居然也有外交措辭。
哥哥點了下頭。我忙笑著說:「哥哥別難過,你心地善良,是好事。錢眼這麼做是保護了你,日後你就能專心治病行醫,不理這些爾虞我詐了。」
哥哥長嘆了聲,說道:「謝謝錢兄了。」
錢眼也嘆氣道:「大公子,平時那些官員過訪,你也知道,且不說禮尚往來,因為老爺不收禮,可光打賞下人的銀子就得多少。如果是宮裡來的太監,就更得大方。現在年關近了,怎麼說也得給些親戚朋友送個薄禮還個福什麼的。更別說府裡過年的花銷了……」
哥哥點頭如搗蒜:「我知道我知道,錢兄,我以一己之仁,累及全家,實在不該。」
錢眼悲哀地看屋頂,「你到現在還沒聘下親事。知音早晚也得嫁人,咱府裡可真沒什麼銀子……」
哥哥忙說:「我還可以等幾年,妹妹的嫁妝要辦好,我家已經對不起審言了……」
我一皺眉,叫道:「你說什麼呢?!」
哥哥停了話語,看向麗娘。麗娘看錢眼,錢眼看杏花,杏花急得使勁絞手。
我生氣了:「你們什麼意思?!」
他們又亂看了一通,最後麗娘支支吾吾地說:「潔兒,老爺說,我家負了謝公子,如果他……」
我一跺腳站起來:「我沒負他!你們就死了心吧!我絕不嫁給他!」
哥哥急忙說:「妹妹!審言從不曾與任何女子有染,他一向潔身自好……」
我打斷道:「你少來!我沒功夫聽!這個人已經過去了,你們誰再提,我跟誰急!」說完,我氣乎乎地離開了他們,自己走回了屋。這就是他們背後議論我的結果:集體同意把我給賣了!就是因為以前小姐幹下的事,可今非昔比,我決不當抵債的人了。我要以少勝多,絕不投降。
雖然生氣他們這麼包辦我,可聽他們提起謝審言,我心裡再也沒有了那種有些壓抑的痛感,只餘冷漠,對待這件事,好像是在玩遊戲。我一時有了種鬆了口氣的感覺,看來我這次失戀是過去了!
這就是成長嗎?我過去的每一次失望都沒能讓我解脫,大概直到那次在廟宇,才從心底看清了我所愛的毫無價值。現在,我終於有了我爸說的「經過」,就是經歷了,過去了。
不一會兒,就有人來找我說爹要見我。看時間,爹回來得比平時早。我賭了口氣去見爹,準備告訴爹我要以死抗婚,堅決不嫁謝審言。
我到時,爹在廳中蹙眉沉思,麗娘在一旁一臉憂慮。我心中一動,看來不像是有關謝審言的事,忙問:「爹,什麼事?」
爹看著我慢慢地說:「明天未時,你去城外寶佛寺上香。」我疑惑:「為何?」爹眼中神光變化,憂懼相交,我強打精神一笑:「見我的朋友,沒事!」
我前一陣神思恍惚,根本沒什麼靈犀異想。我不禁暗自慶幸,這要是早一兩個月,我的心不靜,根本無法應付他。這段時間我平靜下來了,覺得有力量可以周旋一番。
爹要說什麼,可想不出詞句。我一笑道:「爹,我不會。且不說我已非清白之身,就是我還可以,我也不會。」
爹嘆息道:「我只怕,這不是你能主掌的事。萬一……對你,是禍非福。」
我努力平靜地說:「我知道,我會有分寸。」
爹又思索了會兒,看著我說:「我看謝審言還是有意,你如與他定親……也免得……」
我搖頭,「爹,別說了。我無此意。」說完,我告辭了。
那夜我睡得十分不寧。起來後,又為穿什麼衣服發愁。這次,哥哥錢眼杏花李伯外,又加了個麗娘,坐在外廳對我的著裝進行了仔細的品評。我發現哥哥的品味比其他人要典雅很多,但我不明說,怕貶了別人。我們最後選擇了上身淺湖綠色嵌了銀邊的夾襖,下身深綠色的多褶長裙,用哥哥的話說是給冬天帶些春意,我發現他喜歡綠色,這已經是第二次他讓我穿綠色的衣服了。
因為昨夜沒睡好,一路的車上,我裹在翻毛的斗篷裡被顛得昏昏欲睡,後來真的依著車壁眯了片刻,夢見謝審言還是那粗布白衣的樣子,坐在我身邊,輕聲喚我歡語,說他想念我,我笑了……
車子一動,我醒來,氣得要死!那個人,竟到我夢中攪我!一定是昨天他們提了他,讓我又犯了傻,即使在夢裡,也是犯傻!
到了地方,下了車,我皺著眉頭,步履匆匆。上臺階,我解了斗篷,遞給門外侍候的一個人,情緒激憤地走入大殿中,隱約注意到外面有很多人。大殿裡可是空空的,佛像莊嚴,在正中央。腦海裡,驀然浮現出那次旅途中進入的竹林裡的廟堂,一時感慨那遙遠無及的清幽寧靜,和那時的朦朧情懷……我走到人們跪著的蒲團前,揹著手,仰頭看著大佛,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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